罗青麦回山那日,肩上背着铺盖,怀里却抱着两本账。
她是两名长垣宗试工成员里先回来的那个,三十一岁,过去管厨房干粮与仓房轮值。她走时只带一只布包,回来时鞋底磨薄了一层,袖口还沾着长垣宗灰白色的防尘粉。
守门人远远看见她,想敲回山钟,被她抬手拦住。
“别弄得像迎功臣。”罗青麦说,“我去挣了更高的工钱,又不是替宗门打仗。”
姜明妩从前殿出来,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先叫人核对三十日保留期。罗青麦离山二十六日,床位与成员资格都在,试工期间应分的远程项目款也没有被扣。
“你的旧轮值从后日恢复。”姜明妩说,“今日和明日算返程休整。长垣宗若还有未结工资,宗门可以替你提供凭证,不代你追讨决定。”
罗青麦把两本账递过来:“工资结了。我回来不是因为少拿钱。”
第一本是长垣宗发给试工人的明账。三十日基础工钱六十枚中品灵石,按她实际出勤二十六日折算五十二枚,另有夜班补贴四枚、膳宿扣费六枚。数字清楚,她最终领到五十枚,比留在青崖宗多。
第二本只有巴掌大,封皮藏在明账夹层里。
上面记录的不是发给她的钱,而是每名试工人员被归入哪个“接口适配批次”。罗青麦的名字后写着两枚中品灵石适配费,支付方并非她本人,而是长垣宗外包用工处。备注一栏标着:天市归籍预登记。
“我没见过这本。”邱望舒戴上隔污手套,没有直接翻页,“从哪里取得?”
“管账的老姐姐让我抄厨房耗用,我拿错了夹册。”罗青麦说,“发现后想还,正好看见自己的名字。她让我别声张,说这笔钱宗门替我们付了,不影响到手工钱。”
“原件呢?”
“还在长垣宗。我没偷。”
罗青麦带回的是逐页拓印。每张拓纸边缘都有当日厨房油印和她自己的领取时辰,能证明来源,却不能替代原账。
姜明妩没有因为它有用便把拓片写成铁证。
“先列线索。”她说,“请长垣宗共同核验原件。罗青麦只证明自己看见什么,不替账册来源负责。”
罗青麦松了口气,随即又把袖子挽高。腕上有一道浅青印,是长垣宗试工牌每天贴合的位置。
“最后七日,这东西每晚都会发热。”
姜明妩先让陆小满检查腕印是否需要医治。确认只是轻微灵息刺激,没有灼伤内脉,才继续问账。
“你为什么回来?”她问。
罗青麦看了一眼周围:“现在问,不怕我说长垣宗不好,让大家听着舒坦?”
“我怕你为了显得回来得有道理,只挑坏处说。”
罗青麦沉默一会儿,把铺盖放到脚边。
长垣宗的厨房比青崖宗大六倍,干粮按批次称重,夜班有补贴,坏一锅不必由掌勺人独赔。她第一次见到能自动控温的十层蒸柜,也学会了用盐雾签判断干粮返潮。那些都是真的。
“我若只看工钱和学东西,应该留下。”她说,“可试工第十九日,管事要把一批过期干粮改签给矿料口。我在耗用簿上注明旧日期,他把那一页撕了,让我重新抄。”
“你拒绝了?”商枝问。
“我先问报损归谁。他说外包处赔,不扣厨房。我就更不懂了,既然有人赔,为什么非要改日期?”
她没有当场掀桌,而是把原页撕痕、蒸柜批号和领料时间另记在个人工簿里。第二日,过期干粮没有发往矿料口,被悄悄报损。管事也没再逼她改。
“说明长垣宗内部有人想省事,也有人怕留下证据。”罗青麦道,“我回来不是因为它一无是处。是因为青崖宗这里,我写下不同意见,不需要先猜哪一位大管事会保我。”
“这里也可能有人压你。”姜明妩说。
“所以我带两本账回来试试。”
姜明妩点头:“那就照能经得住坏意的办法封。”
她让罗青麦自行写一份取得过程,不准旁人替她润色。遇到不确定的时辰就写“不确定”,没亲眼看到适配费支付便不写“长垣宗出售姓名”。这份证言如果将来被推翻某一部分,也不能连带否定她确实遭遇夜间取息。
陆小满用木片托住她手腕观察:“像在取灵息。”
“工头说是统计出勤。”
“普通出勤牌只在进门时亮,不会整夜贴着人取。”程载春道。
邱望舒让罗青麦自己选择是否暂时封存试工牌。她同意后,牌子被装入透明封袋,仍保留在她可随时撤回的个人证物栏,不归青崖宗所有。
消息传到长垣宗不到两个时辰,楚含章便通过见证镜接了问询。
等待楚含章回应时,陆小满取出阿照的所有权牌比对。契兽牌同样记录出入,却把每次读取都显示在牌面。试工牌背面则多一层极薄的灰膜,只有用温水浸过才显出十二道小格。
程载春数完:“十二次夜间读取。”
罗青麦在长垣宗住了二十六夜,为什么只有十二次?
姜明妩把日期同暗账对照,发现读取都发生在跨域材料出库前一晚。厨房、阵工、搬运各抽一批人,人数恰好满足所谓存续抽验。
“他们未必需要每个人。”邱望舒道,“只需要足够多的活人姓名,让一批货物或一组接口看起来有人承担。”
“那没被抽中的人就安全?”罗青麦问。
“不能这样推断。”姜明妩指着十二个格,“只能证明这十二次发生过。”
她压住了众人急于拼出全貌的冲动。案子越像一张网,越不能把每根线都说成同一个结。
她没有否认适配费。
“外包用工处说,跨域材料订单要求所有接触人员完成存续预核验。”她坐在镜后,脸色很冷,“费用由长垣宗承担,条款藏在七页通用附录里。我签过总用工格式,但没有看见逐人姓名被送往归籍行。”
姜明妩问:“用工人员是否单独同意?”
“没有。”
“贺平川呢?”
“仍在阵工院试工。他的三十日期限还差四日。他愿意通过见证镜说话。”
贺平川很快出现在另一面镜里。他二十六岁,过去负责石料搬运和简易支架,到了长垣宗才第一次摸到完整阵梁。他坦率承认自己倾向留下。
“月钱高,师傅也肯教。”他说,“我不想因为这本暗账假装那里所有东西都坏。”
“没人要你假装。”姜明妩说,“你只说自己的试工牌有没有夜间发热。”
“有。”
“是否有人告诉你姓名会送去天市预登记?”
“没有。”
“你愿不愿意把试工牌交给长垣宗内部复核?”
贺平川想了片刻:“愿意,但我要一份封存副本。我也不因此决定回山。”
姜明妩点头:“记下。”
他没有因为提供证据便被要求忠诚,罗青麦也没有因为回来便被夸成迷途知返。两个人选择不同,面对的姓名外流却相同。
楚含章当场停用了那批试工牌,并调取外包账。代价随即落下来:三项跨域材料订单需要重新登记,长垣宗可能承担延期赔付。她仍没有撤回。
长垣宗内部很快有人反对。见证镜外传来争执,外包院认为只需换牌,不必停单;阵工院担心四十多名试工重新登记会耽误考核。楚含章没有关掉镜面遮丑,她把三项订单的延期成本逐项报出,共计一百二十枚中品灵石,先从外包风险账垫付。
“若最后证明只是普通出勤统计呢?”随从问。
“那我承担误停责任。”楚含章道,“若不普通,现在不停,名字被用掉的人承担什么?”
罗青麦望着镜中,神色复杂。她没有因为回了青崖宗就希望长垣宗倒霉。那个地方仍有她学过的蒸柜、肯教她的老师傅,也有准备留下的贺平川。
姜明妩看出她的担心:“账查清以后,你仍可以重新选择去留。回来不是终身落印。”
“我的床位呢?”
“三十日保留期按原时辰结束。你现在恢复轮值,居住申请重新排,不因带回证据插队。”
罗青麦咧了下嘴:“这话真不招人喜欢。”
“但床位不会半夜收走。”
“那就行。”
“外包处负责人三个月前离职。”她说,“去向登记是落星渡。付款收方叫渡籍行。”
“负责人姓名?”邱望舒问。
“楼慎言。”
邱望舒翻了翻万契台公开名录:“天市归籍代理,现世驻点负责人。方慎行死后十三日回应的三次回执,见证栏也有这个名字。”
屋内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死人的接口、试工人的姓名与青崖宗完整誓册,第一次落到同一个经手人手里。
罗青麦沉默许久,忽然问:“如果我没回来,这账是不是就跟我无关?”
“不是。”姜明妩说,“你去了哪里,名字仍是你的。”
她把明账还给罗青麦。暗账拓片由罗青麦亲自封口,楚含章、邱望舒和青崖宗各留一份影印。
当夜,接口再度尝试补全临时码。
这回出现的不只是方慎行。
十八个空缺席位旁,已经有十二格泛起了极淡的姓名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