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鲜的烫嘴,五花肉炖的酥烂。
佟舒坐在对面,不停的往苏白碗里夹肉。
苏白吃了两块,用筷子反过来在她碗里放了一大块带皮的。
“你也吃。”
佟舒嘟囔了一句我不饿,但还是老老实实吃了。
两人正吃着,院子里突然传来刘海中的大嗓门。
“今晚七点!中院开全院大会!所有住户必须到场,事关院风院纪,谁都不准缺席!”
声音从中院一路喊到前院,又从前院喊回后院,生怕有人听不见。
佟舒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苏白嚼着嘴里的肉,不紧不慢的咽下去:“接着吃,吃饱了去看看他又搞什么名堂。”
傍晚七点,中院摆出了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
刘海中坐在桌后正中央的位置上,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腰板挺的笔直。
身上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头发用水抹的贴亮。
阎埠贵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手里捏着铅笔,一副书记员的派头。
院里的住户陆陆续续出来了。
三大妈、阎解成、许大茂、后院几家不常露面的老住户,连棒梗和小当都被秦淮茹赶了出来。
秦淮茹裹着旧棉袄缩在角落里,表情木然。
自从被扣了半年粮票之后,她走路都绕着废品站走,生怕再惹上事端。
苏白带着佟舒搬了条长凳,坐在最后排。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先是一通客套话,什么邻里团结、互帮互助、院风整肃之类的老生常谈。
说了足有五分钟,没一句落到实处。
话锋一转,刘海中语气重了起来:“最近有些住户的生活作风,引起了不少邻居的反映和不满。”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院子里沉淀。
许大茂在人群中间接上了话茬:“对对对!二大爷说的对!有些人天天关着门,也不知道在里面搞什么名堂。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
几道视线不约而同的转向苏白和佟舒。
刘海中抬起手制止了许大茂的话头,自己慢条斯理的继续:“我不点名,但院里都是明白人。一个未婚男同志,长期留宿一个未婚女同志,这在咱们四合院里,说出去像话吗?”
人群中果然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阎埠贵拿着本子记录,时不时抬头扫一眼苏白的方向,表情写满了幸灾乐祸。
佟舒脸色铁青,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棉裤。
她站起身要开口,被苏白握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
佟舒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刘海中见苏白没反应,胆子更大了。
他拍了拍桌子,提高音量:“我作为院里的管事大爷——”
“你不是。”
苏白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不高不低。
刘海中噎了一下。
苏白靠在墙上,语气平淡:“王主任已经撤了你临时管事大爷的提议,你忘了?”
刘海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提高了嗓门:“管不管事大爷先放一边!我说的是全院邻居的共同关切!”
许大茂又适时的插嘴:“就是嘛!大伙儿都有意见,又不是刘师傅一个人的想法。”
他转头扫了一圈院里的人:“是不是啊?大伙儿说句公道话!”
没人吭声。
阎埠贵干咳了两声,举起手里的本子:“我这儿登记了七户人家的联名意见书——”
苏白站起来了。
长凳在地上刮出一声钝响。
他没看阎埠贵,也没看许大茂,径直走到八仙桌前面,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啪的拍在桌上。
全场安静了。
纸上的红章比刘海中的脸还大。
军区后勤保障部的抬头,下面是一行行铅字打印的正文。
刘海中不认识上面的所有字,但机要秘书、军方材料库、驻废品站协同这几个词他是看的懂的。
最底下是签发人的名字和军衔。
刘海中的脸从红涨变成灰白,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手里端着的茶缸从指缝间滑落,当啷砸在八仙桌角上,茶水泼了满桌。
阎埠贵凑过去瞄了一眼红章,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
许大茂缩在人堆里,肩膀不自觉的往里缩了缩,生怕苏白的视线扫到自己。
苏白收回那张公函,折好放回兜里。
他没有追着刘海中骂,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桌前扫了一圈院子里所有的人。
没人敢跟他对视。
就在这节骨眼上,胡同口传来脚步声。
王主任带着两个街道办的干事,抱着一摞档案夹走进了四合院。
三个人显然不是来开大会的——王主任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牛皮纸袋,上面贴着封条。
“苏工!”
王主任老远就打招呼,脸上堆满了笑。“军方转来的文件和佟舒同志的粮油关系迁移手续,麻烦你签收一下。”
他走到苏白面前,把牛皮纸袋递过去,又从档案夹里抽出一份户籍迁移通知:“佟舒同志的粮油关系正式挂靠在废品站名下,以后口粮、副食、布票全走军供渠道,跟街道定量脱钩。”
佟舒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话,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苏白签完字,把通知收好。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主任,声音不大,但中院里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王主任,刚才刘海中召集全院开会,公开要求驱逐军方派驻的机要人员,说是作风问题。这算不算干扰军工生产和机要人员正常生活?”
王主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瘫在凳子上的刘海中,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
“刘海中!你给我站起来!”
刘海中两条腿直打颤,扶着桌子勉强站了起来。
王主任上前两步,声音严厉:“谁给你的胆子开这种会?你的管事大爷身份上回就被撤了,你有什么资格以院里的名义发号施令?”
刘海中嘴唇哆嗦:“王主任,我……我就是提个意见……”
“意见?”
王主任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提的这个意见,往大了说叫破坏军工保密制度?”
刘海中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王主任转头对身边的干事吩咐:“记下来——刘海中滥用名义召集非法会议,散布不实言论,干扰军工人员正常驻扎,即日起撤销一切大院事务权限,罚扫街道公共厕所一个月,写一万字书面检讨上交街道办。”
干事刷刷记在本子上。
刘海中彻底没了声气,被两个干事架着往外走的时候,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大茂早就消失了,不知什么时候溜回了自己屋里。
阎埠贵更是精明,从头到尾没再吭过一声,此刻正缩着脖子往自家院门方向挪。
苏白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佟舒身边。
佟舒仰着头看他,嘴唇微微抖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苏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回去吃饭。”
佟舒跟着他走进废品站,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背对着苏白擦眼睛,声音发闷:“我就是觉得委屈……明明什么都没做,被他们当众那样说……”
苏白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擦擦。以后不会再有了。”
佟舒接过毛巾捂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放下毛巾,鼻尖还红着,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利落:“行,不哭了。明天还得干活呢。”
两人坐下来吃晚饭,屋外的四合院安静的出奇。
刘海中回到家,反锁了房门,砸了一个茶碗、两个搪瓷杯和一面镜子。
砸完了坐在炕沿上喘粗气,越喘越窝火。
当晚八点多,他从后门溜出四合院,摸黑骑车去了轧钢厂家属区。
李副厂长家的灯还亮着。
刘海中敲了半天门,李副厂长才来开。
看清是他,李副厂长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让他进了屋。
刘海中添油加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重点强调苏白当众拿军方文件压人,嚣张跋扈。
李副厂长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白天被赵刚电话威胁的窝囊劲儿还没散,现在听刘海中一说,李副厂长心里的刺又竖了起来。
但他比刘海中精明的多。
他清楚自己刚调来,根基不稳,硬碰军方是找死。
“这件事急不得。”
李副厂长吐出一口烟,声音很低。“你先别声张,给我几天时间。”
刘海中走后,李副厂长拉开书桌抽屉,从夹层里翻出一个电话号码本。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一个号码上停了几秒,又合上了。
窗外的夜风呜呜的刮着,轧钢厂家属区的路灯在风里摇晃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