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铐上,一并带走!”
马彦平一声厉声断喝,话音刚落,两名公安跨步上前,铁铐“咔嗒”一声死死锁在生产队长手腕之上。干警伸手往他中山装内兜一掏,一沓卷成团的钞票被直接拽了出来,零零整整凑在一起,差不多两百块。八十年代的纸币边角磨得起毛,大多是两块、五块的零钞,明明白白就是马俊刚刚塞给他的赃款。
马彦平眼神冷冽,目光直直盯住脸色惨白的生产队长,语气带着几分刺骨的讥讽:“李队长,你本事倒是不小。一个生产队干部,每月工资也就几块钱,你身上随手就能揣一两百块现金,跟我说,这些年你到底贪拿了多少好处,收了多少昧心钱?”
院门口尚未散去的围观村民瞬间炸开,压抑许久的怒火轰然爆发,此起彼伏的怒骂声扑面而来。
“好哇!原来是个贪官!”
“平日里装得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背地里竟捞这么多黑钱!”
生产队长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不停辩解:“不是我的!我没有贪!全都是马俊硬塞给我的!是他栽赃我!”
可铁证攥在公安手里,再多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有什么话,回派出所再说。到了局里,一桩一件把你徇私枉法、仗势谋私的烂事全都挖清楚!”马彦平懒得再多听他的托词。
干警一左一右架起人,哀嚎求饶的马俊、垂头丧气的生产队长被强行押着往外走。马俊胳膊旧伤被扯动,一路疼得鬼哭狼嚎;生产队长耷拉着脑袋,一路上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冤枉,模样狼狈不堪。
风波终于暂时平息。
马彦平转头看向张德明,方才一身肃杀的气场瞬间散去,抬手重重捶了一把张德明的肩膀,语气熟稔,带着几分打趣:“张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真当我是外人,故意瞒着我?”
院外还没来得及散尽的街坊听见这句话,全都当场愣住,满脸难以置信。在所有人固有印象里,公安领导理应威严疏离,怎么反倒跟这个从乡下过来的张德明称兄道弟,还开口责怪他?一张张脸上写满错愕,纷纷交头接耳,心里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不等众人回过神,马彦平伸手从自己上衣口袋摸出钱,径直走到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秦秀英母女四人面前。
方才整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吓得她脸色一直没有缓过来,怀里紧紧护着三个女儿。三个小姑娘一身粉红色连衣裙,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睁着一双双受惊的眼睛,不敢抬眼看人。
“哟,三个小姑娘,眉眼跟你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马彦平脸上缓和下来,掏出崭新的纸币,先递到大女儿张东英手里,“拿着,这一块钱是叔叔给你的见面礼,买点糖果纸笔。”
紧跟着又把一张一元塞到张东兰掌心,再把另一张递给小女儿。“拿着,喜欢啥就去买,别拘谨。”
三张一元递出去,一九八五年的一块钱,对普通农家孩子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眼前一幕,看得院里所有人全都呆立当场。王明远、肖珍珍、张德平、张德松、张东虎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能带队办案、手握实权的公安干部,待人竟是这般热络随和。
院外围观村民更是心里打鼓,谁也想不到这个土里土气的乡下汉子,居然跟公安领导私交这般要好。之前还想着以后暗地里给张德明一家使绊子、穿小鞋的街坊,此刻心底纷纷打起退堂鼓,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万万不能轻易招惹这一家人。不少人悄无声息往后挪步子,三三两两灰溜溜四散离开,再也不敢留下来看热闹。
“好了好了,别杵着,赶紧开饭!折腾大半天,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马彦平高声笑道。
张德明还有些恍惚,完全没料到马彦平处事这般通透圆滑,当即连忙回过神招呼众人入席:“对对对,开饭,大家都上桌!”
圆桌上摆着农家家常菜,回锅肉,鱼香肉丝,炖蹄花、红烧茄子,还有一盘炖凉拌土鸡。众人落座,酒杯倒上散装粮食白酒,几巡酒过,桌上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马彦平放下酒杯,神色重新凝重,看向张德明开口问道:“马俊这个人,最后大概会判多少年?”
张德明端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把马俊嗜赌成性,输光家产之后,甚至打算把亲生女儿马小月抵押抵账给钱勇这件事全盘讲了出来,又说起马俊平日里家暴妻子,逼得妻子早早走上绝路的往事。
讲到这里,张德明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身旁坐着的秦秀英,心口猛地一阵抽痛。
重生一世,过往一幕幕血淋淋的旧记忆在脑海翻涌。上辈子的自己,暴戾蛮横,酗酒之后动辄对秦秀英拳打脚踢,甚至亲手打断过她一条腿。
往后岁月,秦秀英就拖着这条瘸腿苦苦撑着一个家,无儿无女,无依无靠。
等到张德明七十多岁年老多病,孤苦潦倒,被继子狠心赶出家门,走投无路的时候,偏偏是被他伤害一辈子的秦秀英,拖着一瘸一拐的身子,天天给他送吃送喝。
可即便如此,三个女儿一生命运凄苦,受尽旁人白眼,全都毁在了上辈子自己的蛮横冲动之下。
一念及此,张德明心里羞愧难当,恨不得当场抬手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可侧头看向身旁三个女儿,小姑娘脸上已经褪去方才的惊恐,眉眼间带着孩童该有的鲜活生气,一家人终于冰释前嫌,眼下有了安稳落脚的小院,他心底又生出一丝庆幸。重活一回,总算没有白白得来这一次机会,他绝不会再走上上辈子那条错路。
“这么说来,马俊简直毫无人性。”马彦平重重把酒杯磕在桌面上,脸色铁青,“虽说几条罪状摞在一起够不上死刑,但判二三十年完全说得过去。”
“马俊今年已经四十出头,要是真关上二三十年,这辈子差不多也就耗在牢里面了。”张德明长长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他之前答应过苦命的马小月,要让马俊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如今总算做到。他真心盼望,从今往后这个姑娘能够挣脱原生家庭的泥潭,不必再继续受苦受难。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一瞥,注意到身侧的秦秀英,眉宇之间依旧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重忧虑,眉头紧紧锁着,心事重重,始终没有真正舒展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