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如燕第二次走进醉香楼的时候,心里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没底。
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布衣,抱着琵琶,脸上抹了些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从乡下来的穷苦姑娘。周妈妈见她来了,笑眯眯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道:“姑娘来得正好,今儿个客人多,你可得好好露一手。”
狄如燕腼腆地笑了笑:“妈妈放心,我一定好好弹。”
周妈妈把她带到后院的一间小屋里,说是给她住的。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狄如燕把琵琶放下,四处看了看,心里暗暗记下这屋子的位置——离柳如是的房间不远,隔着一条走廊,拐个弯就到了。
“姑娘先歇着,待会儿我叫你。”周妈妈说完就出去了。
狄如燕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醉香楼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丝竹声、歌声、笑声,混杂在一起,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嘈杂的声音里,试图从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狄如燕睁开眼睛,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丫鬟,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很甜:“姐姐,周妈妈让我来叫你,前厅的客人点了你的曲子。”
狄如燕点点头,抱起琵琶,跟着丫鬟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客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狄如燕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柳如是。她穿着一身浅红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金步摇,正在给一个中年男子斟酒。那男子穿着官服,看品级应该是个六品官。
狄如燕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轻轻拨动琵琶弦,弹起一首《梅花三弄》。她的琵琶弹得不算极好,但也中规中矩,没人会挑剔一个卖唱女的技艺。
一曲弹完,几个客人鼓掌叫好,扔过来几枚铜钱。狄如燕起身谢过,又坐回去,继续弹下一首。
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柳如是。
柳如是给那个官员斟完酒,又陪着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身,袅袅婷婷地往后院走去。狄如燕心中一动,手下却不停,继续弹着琵琶。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柳如是回来了。但这一次,她换了一身衣服,头上的金步摇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素净的银簪。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
狄如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人们陆续离去,醉香楼里渐渐安静下来。狄如燕收起琵琶,正要回自己的小屋,周妈妈却叫住了她。
“姑娘,柳姑娘想见你。”
狄如燕心中一跳,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柳姑娘要见我?”
周妈妈点点头:“跟我来吧。”
狄如燕跟着周妈妈穿过走廊,来到柳如是的房门前。周妈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柔媚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狄如燕走了进去。
柳如是的房间很大,布置得极为精致。靠墙放着一张雕花大床,床上挂着浅红色的纱帐。窗前放着一张梳妆台,上面摆满了胭脂水粉和各种首饰。角落里燃着一炉香,袅袅的青烟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柳如是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一面铜镜卸妆。见狄如燕进来,她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坐吧。”
狄如燕在椅子上坐下,抱着琵琶,做出局促不安的样子。
柳如是打量着她,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狄如燕低着头,小声道:“我叫阿燕。”
“阿燕?”柳如是笑了笑,“这名字倒是简单。你是哪里人?”
狄如燕道:“我是幽州乡下人,家里穷,爹娘都死了,只好出来讨生活。”
柳如是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的琵琶是谁教的?”
狄如燕道:“是我娘教的。我娘年轻的时候也在青楼里弹过琵琶。”
柳如是目光一闪:“哦?那你娘现在呢?”
狄如燕低下头,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也死了。去年冬天,病死的。”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可怜的孩子。”她站起身,走到狄如燕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狄如燕心中紧张,脸上却保持着怯生生的表情。
柳如是看了一会儿,放开手,笑道:“长得倒是不错,可惜脸上抹了灰。洗干净了,应该也是个美人坯子。”
狄如燕低下头,小声道:“姑娘取笑了。”
柳如是回到梳妆台前,继续卸妆。一边卸,一边漫不经心道:“阿燕,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狄如燕一怔:“跟着姑娘?”
柳如是点了点头:“我身边缺个使唤的人。你若愿意,就留下来,我教你弹更好的曲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将来也能找个好归宿。”
狄如燕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犹豫的表情:“可是……周妈妈那边……”
柳如是笑了笑:“周妈妈那里,我去说。她不会不答应的。”
狄如燕想了想,点了点头:“多谢姑娘抬举。我愿意。”
柳如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你今晚就搬到我隔壁的房间来住。那屋子空着,正好给你。”
狄如燕连忙起身谢过。
柳如是摆了摆手:“去吧,收拾收拾你的东西。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几件衣裳来,你这一身,太寒酸了。”
狄如燕抱着琵琶,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小屋,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柳如是主动要她留下,这比她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但她心里也清楚,柳如是绝不是因为可怜她才收留她,一定是另有所图。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
夜深了,醉香楼里彻底安静下来。狄如燕悄悄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
柳如是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拐角。狄如燕贴着墙,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来到柳如是的房门前,她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柳如是已经睡着了。
狄如燕绕到房间的侧面,那里有一扇窗户。她轻轻推了推,窗户没闩,开了一条缝。她顺着窗户往里看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可以看清屋里的情形。
柳如是躺在床上,背对着窗户,睡得很沉。床后面的墙上,有一道细细的缝隙,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就是她昨天看到的暗门。
狄如燕记下暗门的位置,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立刻伏下身子,隐在窗下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来。那人走得很慢,很轻,显然是不想惊动别人。来到柳如是的房门前,那人停下脚步,轻轻敲了三下门。
两短一长。
狄如燕心中一动,这是暗号。
房间里,鼾声停了。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柳如是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那人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狄如燕悄悄抬起头,透过窗缝往里看。房间里已经点起了一盏小灯,柳如是披着外衣,坐在床边。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应该是个男子,身材高大,穿着夜行衣。
那人低声道:“孙继祖死了。”
柳如是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那人道:“上面让我问你,下一步怎么办?”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继续盯着。狄仁杰的人已经混进来了,要小心。”
那人一惊:“混进来了?谁?”
柳如是道:“今天新来的那个卖唱女,叫阿燕的。我怀疑她是狄仁杰派来的。”
狄如燕心中一凛,手心里沁出冷汗。
那人道:“要不要把她……”
柳如是摇了摇头:“不用。留着她,也许有用。正好借她的嘴,传一些假消息给狄仁杰。”
那人道:“明白了。还有什么吩咐?”
柳如是道:“告诉上面,郑宏最近不太安分,让他小心点。还有,钱世贵那边,催一催,那批货该出手了。”
那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低,狄如燕听不清。片刻后,那人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柳如是送他到门口,打开门,那人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柳如是站在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然后关上门,熄了灯。
房间里又陷入黑暗。
狄如燕伏在窗下,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动静了,她才悄悄起身,顺着原路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柳如是已经怀疑她了,但没打算杀她,而是要利用她传递假消息。这说明,柳如是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认为可以掌控局面。
狄如燕躺在床上,把刚才听到的话在脑中反复回想。那几个人名——郑宏、钱世贵,都是他们正在盯着的人。“那批货”是什么?是走私的货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来报信的人,是谁?他的声音很陌生,狄如燕从未听过。但从他对柳如是的态度来看,两人应该是平起平坐的,甚至可能柳如是的地位更高一些。
这一夜,狄如燕几乎没有合眼。
次日一早,狄如燕起来洗漱。刚收拾完,就有丫鬟送来几件衣裳,说是柳姑娘赏的。狄如燕接过衣裳,道了谢,换上一身浅绿色的襦裙,对着铜镜照了照,果然比之前那身破布衣精神多了。
她抱着琵琶,来到柳如是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柳如是的声音传来。
狄如燕推门进去,见柳如是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她走过去,轻声道:“姑娘,我来给您请安。”
柳如是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笑道:“换了身衣裳,果然不一样了。过来,我给你画个眉。”
狄如燕走到她面前,柳如是拿起眉笔,细细地给她描眉。一边描,一边漫不经心道:“阿燕,你昨晚睡得可好?”
狄如燕心中一跳,脸上却平静道:“挺好的,多谢姑娘关心。”
柳如是笑了笑:“那就好。对了,我隔壁那间屋子,你搬过去了吗?”
狄如燕道:“还没有。我想着等姑娘有空了,再搬。”
柳如是点了点头:“好,待会儿我让人帮你搬。以后你就住我隔壁,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
狄如燕道:“多谢姑娘。”
描完眉,柳如是又给她脸上扑了些粉,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这样才像个姑娘家的样子。去吧,今天有客人点你的曲子,好好弹。”
狄如燕抱着琵琶,退了出去。
这一天,她依旧在前厅弹琵琶,眼睛却始终留意着柳如是的动静。柳如是今天似乎特别忙,一会儿陪这个客人,一会儿陪那个客人,进进出出的,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下午的时候,狄如燕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郑宏。
郑宏穿着一身便装,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到柳如是面前。柳如是笑着迎上去,挽着他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后院走去。
狄如燕心中一动,手下却不乱,继续弹着琵琶。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郑宏从后院出来,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醉香楼,消失在人群中。
狄如燕暗暗记下时间,继续弹她的琵琶。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散去。狄如燕收起琵琶,正要回后院,忽然被一个客人叫住。那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绸缎长袍,面容富态,一看就是有钱的商人。
“姑娘,你的琵琶弹得不错。”那人笑眯眯道,“再给本大爷弹一曲如何?”
狄如燕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下重新弹起琵琶。
那人一边听,一边喝酒,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狄如燕身上瞟。狄如燕心中厌恶,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当没看见。
一曲弹完,那人拍了拍手,扔过来一锭银子:“好!再来一曲!”
狄如燕正要拒绝,忽然看到柳如是出现在门口,对她使了个眼色。狄如燕心中会意,便又坐下,继续弹起琵琶。
那人越听越高兴,又叫了一壶酒,拉着狄如燕要她陪酒。狄如燕正要推辞,柳如是已经走了过来,笑着道:“王大爷,您这是要抢我的人啊?阿燕是我的人,您可不能欺负她。”
那王大爷见柳如是来了,连忙笑道:“柳姑娘说笑了,我哪敢欺负你的人。只是听她弹得好,想多听几曲。”
柳如是笑道:“那您也得让人家歇歇啊。这样吧,我陪您喝一杯,让阿燕先去歇着,好不好?”
王大爷连连点头:“好好好,柳姑娘陪我就行。”
狄如燕趁机起身,抱着琵琶回了后院。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个王大爷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若不是柳如是解围,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脱身。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是柳如是的房间。
狄如燕悄悄走到墙边,侧耳细听。隔壁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她把耳朵贴在墙上,凝神细听。
“……查得怎么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柳如是的声音传来:“狄仁杰的人已经在查了。他们盯上了钱世贵和郑宏,还有赵文和。”
那男子道:“孙继祖死了,他们有什么反应?”
柳如是道:“狄仁杰加派了人手,盯着钱世贵他们。他好像已经怀疑我们了。”
那男子冷笑一声:“怀疑又如何?他没有证据。”
柳如是道:“但他有张仁愿留下的账册。那本账册上,记着当年所有人的名字。”
那男子沉默了片刻,道:“账册现在在狄仁杰手里?”
柳如是道:“是。沈涛从张仁愿家里找到的,已经交给了狄仁杰。”
那男子道:“那就麻烦了。那本账册若是公开,当年的人都跑不了。”
柳如是道:“上面怎么说?”
那男子道:“上面让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禀报。至于那本账册,会有人去处理。”
柳如是道:“谁去处理?狄仁杰身边戒备森严,不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那男子笑了笑:“这你就别管了。上面自有安排。”
柳如是道:“那个卖唱女呢?还用留着她吗?”
那男子道:“留着。正好借她的嘴,让狄仁杰知道一些我们想让他知道的事。”
柳如是道:“我明白了。”
那男子又道:“对了,郑宏那边,你盯紧点。他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敢背着我们做手脚。上面说了,若是他再不安分,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柳如是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男子道:“好,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片刻后,隔壁传来轻轻的开门声,然后又关上了。
狄如燕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她的心怦怦直跳,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信息量太大了。
那个男子是谁?他口中的“上面”又是谁?他们要去处理账册,怎么处理?是偷走,还是烧掉?
还有郑宏,他做了什么手脚,让上面动了杀心?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翻腾,一时理不出头绪。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连忙离开墙壁,坐到床边,装作在整理衣裳。
门被敲响了,柳如是的声音传来:“阿燕,睡了吗?”
狄如燕起身开门,见柳如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她笑着道:“还没睡呢。姑娘,您怎么来了?”
柳如是走进来,把点心放在桌上,笑道:“怕你饿着,给你送点吃的来。”
狄如燕道:“多谢姑娘。”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赞道:“真好吃。”
柳如是坐在床边,看着她吃,轻声道:“阿燕,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狄如燕道:“挺好的。姑娘对我好,周妈妈也客气,比我在乡下强多了。”
柳如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阿燕,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狄如燕一怔:“以后?”
柳如是道:“是啊,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弹琵琶吧。你还年轻,总要找个好归宿。”
狄如燕低下头,轻声道:“我一个穷丫头,哪敢想什么归宿。能活着就不错了。”
柳如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可怜的孩子。你若是不嫌弃,以后就跟着我吧。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狄如燕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姑娘,您真好。”
柳如是笑了笑,站起身来:“好了,你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客人呢。”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狄如燕一眼:“阿燕,记住,在这醉香楼里,眼睛要尖,耳朵要灵,但嘴巴要紧。不该说的话,一句也别说。”
狄如燕心中一跳,脸上却懵懂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姑娘。”
柳如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门关上后,狄如燕坐在床边,陷入了沉思。柳如是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试探?
她拿起另一块点心,慢慢吃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那个男子的声音,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磁性。是谁呢?她闭上眼睛,拼命回忆,却始终想不起来。
也许,明天应该找机会,再看一眼那个暗门。
夜深了,醉香楼里彻底安静下来。狄如燕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声音,柳如是应该已经睡了。
她悄悄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狄如燕贴着墙,慢慢摸到柳如是的房门前。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柳如是睡得很沉。
她绕到房间侧面,那扇窗户依旧没闩。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去。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柳如是背对着窗户,睡得很香。床后面的墙上,那道暗门的缝隙清晰可见。
狄如燕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看看?万一柳如是醒来,就麻烦了。但若是不进去,错过这个机会,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咬了咬牙,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她的脚尖刚一点地,就立刻伏下身子,隐在床边的阴影里。柳如是的呼吸声依旧平稳,没有醒来的迹象。
狄如燕慢慢挪到床后,伸手在那道缝隙上摸了摸。那是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她试着推了推,墙壁纹丝不动。她又摸了摸缝隙的边缘,忽然摸到一个凸起。
那是一个小小的机关,像是一个按钮。
狄如燕心中一喜,轻轻按下那个按钮。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门,往里打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狄如燕正要进去,忽然听到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心中一凛,立刻伏下身子,一动不动。
柳如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狄如燕等了片刻,确定她没有醒来,才悄悄起身,闪身进了那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人通过。通道的两边都是墙壁,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狄如燕顺着通道往前走,走了约摸二三十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个小小的密室,四面无窗,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几个大木箱子。
她走到桌前,看到桌上放着一叠信件。她拿起一封,抽出信纸,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去。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货已到,速派人接。地点,城东三十里,废窑。”落款是一个“钱”字。
狄如燕心中一动。这个“钱”,会不会是钱世贵?那“货”又是什么?
她又拿起另一封信,上面写着:“郑宏近日不安分,已私扣两批货。如何处理,请指示。”落款是“赵”。
赵文和?
狄如燕把这封信也收好,继续翻看其他的信件。这些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货”的交接、人员的调动、还有对某些人的监视和处置。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通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狄如燕心中一惊,立刻把信塞回原处,闪身躲到木箱子后面。她屏住呼吸,从箱子缝隙中往外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密室的门口。借着灯光,狄如燕看清了那人的脸——是柳如是!
柳如是穿着一身睡衣,头发散乱,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她的脸上没有睡意,眼神清醒而锐利,哪里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她站在门口,往密室里扫了一眼,然后慢慢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桌上扫过,又看了看那几个木箱子,最后落在狄如燕藏身的那个箱子后面。
狄如燕心中一紧,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柳如是忽然笑了,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丝诡异。
“出来吧,阿燕。或者,我应该叫你——狄如燕?”
狄如燕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暴露了。她深吸一口气,从箱子后面站了出来。
柳如是看着她,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她轻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从你第一天进醉香楼,我就知道了。”
狄如燕冷冷道:“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揭穿我?”
柳如是笑了笑:“揭穿你?揭穿你有什么好处?留着你,还能给狄仁杰传点假消息,多好。”
狄如燕道:“那现在呢?为什么又要揭穿?”
柳如是道:“因为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我害怕。今天晚上的事,若是让上面知道了,我也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对不起了,如燕姑娘,你只能留在这里了。”
她话音一落,身后忽然涌出几个黑衣人,手持利刃,朝狄如燕扑来。
狄如燕拔出短剑,迎了上去。
密室狭窄,双方都施展不开。狄如燕的短剑灵活刁钻,在狭小的空间里反而占了便宜。她一剑刺倒一个黑衣人,转身又架住另一个人的刀。
柳如是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拍了拍手。
密室的天花板上,忽然落下一道铁栅栏,把狄如燕和那几个黑衣人隔在了里面。狄如燕心中一惊,想要冲出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柳如是隔着铁栅栏看着她,笑道:“如燕姑娘,好好在这里待着吧。等事情办完了,我会来放你的。当然,前提是你还活着。”
说完,她转身离去,消失在通道里。
狄如燕站在铁栅栏后,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灯光,心中一片冰凉。
她被困住了。
而外面,李元芳还在等着她回去。
驿馆里,狄仁杰坐在案前,手中拿着那枚铜钱,反复观看。李元芳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大人,如燕已经两天没回来了。”李元芳忍不住道,“会不会出事了?”
狄仁杰放下铜钱,看了他一眼,温声道:“元芳,别急。如燕机灵,不会有事的。”
李元芳道:“可是大人,那个醉香楼龙蛇混杂,万一……”
狄仁杰摆了摆手:“再等一天。若明天她还不回来,本阁就派人去接应。”
李元芳点了点头,但脸上的焦虑却没有减少半分。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更鼓声传来,已经是二更天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如燕,你可千万别出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