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子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狄仁杰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曾泰站在狄仁杰身后,紧张地看着蝎子。李元芳手按刀柄,站在门口,随时准备动手。
终于,蝎子抬起头,看着狄仁杰,道:“狄阁老,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你能保证,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吗?”
狄仁杰放下茶盏,缓缓道:“本阁说话,向来算数。只要你如实招供,本阁可以保证,不让你受零碎苦头。”
蝎子点了点头,道:“好。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叫胡豹,江湖人称‘蝎子’。十五岁开始杀人,到现在杀了二十三年,杀了多少人,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狄仁杰道:“你是什么时候来幽州的?”
胡豹道:“三年前。有人找到我,出大价钱,让我来幽州办事。”
狄仁杰道:“谁找到你的?”
胡豹道:“一个姓丘的。我不知道他全名,只知道他官很大,是幽州都督府的长史。”
狄仁杰目光一闪:“丘静?”
胡豹点头:“是。他让人找到我,说有一批活,价钱好商量。我那时候正好缺钱,就接了。”
狄仁杰道:“他让你做什么?”
胡豹道:“一开始,只是让我杀人。杀的都是些小角色,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小官,有的是普通百姓。杀了之后,把尸体处理掉,不要留下痕迹。”
狄仁杰道:“那些人,都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他们?”
胡豹摇头:“我不知道。我不问,他们也不说。我们这行的规矩,只管杀人,不问原因。”
狄仁杰道:“后来呢?”
胡豹道:“后来,活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开始招人。从各地招了一些亡命之徒,组了个班子。丘长史给我们安排住处,就是刘家庄那几户人家。平时我们在那儿待着,有活了就去干。”
狄仁杰道:“那些官员被杀,也是你们干的?”
胡豹点头:“是。周兴元、吴之荣、郑宏,还有几个,都是我们杀的。”
狄仁杰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胡豹道:“周兴元是我们在他的府邸里杀的。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人翻墙进去,找到他的卧室,一刀就解决了。然后我们把尸体处理了,把骨头扔到城外。”
狄仁杰道:“处理了?怎么处理的?”
胡豹道:“剥皮、剔骨。皮肉用石灰腌了,埋起来。骨头洗干净,扔到乱葬岗。”
曾泰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你们……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胡豹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曾泰不要插话。他继续问道:“那些官员,都是丘静让你们杀的?”
胡豹道:“有些是,有些不是。”
狄仁杰道:“这话怎么说?”
胡豹道:“周兴元、吴之荣、郑宏,还有另外三个,是丘长史让我们杀的。他说那些人知道得太多,留不得。但后来杀的那些,是另一个人让我们杀的。”
狄仁杰心中一动:“另一个人?谁?”
胡豹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每次见面,他都戴着面具,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但他说话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口音像是京城来的。”
狄仁杰目光一凝。年轻人,京城来的口音。会是武崇训吗?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继续问道:“那个人,让你杀谁?”
胡豹道:“杀的都是些当官的。有一次,他让我杀一个姓孙的商人,叫孙继祖。”
狄仁杰一怔:“孙继祖?是他让你杀的?”
胡豹点头:“是。他说孙继祖不听话,留着是个祸害,让我除掉他。”
狄仁杰道:“什么时候?”
胡豹道:“一个多月前。”
狄仁杰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孙继祖是被杀的,原来杀他的人不是丘静,而是那个神秘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是谁?为什么要杀孙继祖?
他道:“除了孙继祖,那个人还让你杀过谁?”
胡豹道:“还有几个。一个是幽州转运使钱牧的管家,一个是城门郎郑宏的小妾,还有一个是周兴元的师爷。”
狄仁杰道:“杀这些人做什么?”
胡豹道:“我不知道。他只说,这些人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留不得。”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那个人,跟丘静是什么关系?”
胡豹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有时候一起出现,有时候单独来。但我觉得,他们不是一伙的。”
狄仁杰道:“为什么?”
胡豹道:“有一次,那个人来的时候,丘长史也在。他们两个说话,我在外面听见了几句。那个年轻人说‘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丘长史说‘你放心,他跑不了’。他们说的‘他’,是谁我不知道,但听口气,好像不是一路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你还记得,他们说话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胡豹想了想,道:“那个年轻人说,‘父亲说了,这件事办成了,你就能进京’。丘长史说,‘多谢魏王抬爱,卑职一定尽心竭力’。”
狄仁杰心中一震。魏王?魏王是武承嗣。
他按捺住心中的震惊,脸上不动声色,道:“你确定,他说的‘魏王’?”
胡豹点头:“确定。我听得清清楚楚。”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还有吗?”
胡豹道:“还有一次,那个年轻人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来。那个人也戴着面具,但看身形,像个女的。他们进了屋,说了很久的话。我听见那个女的说,‘云姑已经去了,如燕那边不会有问题’。那个年轻人说,‘好,让她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狄如燕脸色一变。云姑?那是她在蛇灵时的旧部。如燕?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她上前一步,道:“叔父,那个云姑……”
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他继续问胡豹道:“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胡豹道:“没看清。但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个年轻女子。”
狄仁杰道:“她后来还来过吗?”
胡豹道:“来过几次。每次都跟那个年轻人一起来。有一次,她单独来的,说要找那个年轻人。我说不在,她就走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还有别的吗?”
胡豹想了想,道:“有一次,那个年轻人喝醉了,说了一些话。他说,‘这幽州,早晚是我家的。那些姓李的,一个也别想活’。还说,‘等这件事办成了,父亲就能当太子,我就能当亲王’。”
狄仁杰目光一闪。姓李的?当太子?这些话,指向已经很明确了。
他沉默了片刻,道:“那个年轻人,你后来还见过吗?”
胡豹道:“见过。前几天他还来过,说要我们做好准备,这几天可能有大行动。”
狄仁杰道:“什么大行动?”
胡豹道:“他没说。只说让我们准备好家伙,随时听令。”
狄仁杰道:“他有没有说,让你们杀谁?”
胡豹摇头:“没有。他只说,到时候会有人来通知我们。”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好。你把这些都写下来,签字画押。”
胡豹道:“写下来可以,但你得保证,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狄仁杰道:“本阁说话算数。”
胡豹被带下去后,狄仁杰坐在案前,陷入了沉思。
曾泰轻声道:“恩师,这个胡豹的话,可信吗?”
狄仁杰缓缓道:“可信。他说的那些事,跟咱们查到的线索都对得上。孙继祖的死,那些官员的死,还有那个神秘的年轻人。”
李元芳道:“大人,那个年轻人,会不会是武崇训?”
狄仁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武崇训是梁王武三思之子,魏王武承嗣的侄儿。他来幽州当监军使,表面上是镀金,实际上是为他父亲和伯父办事。”
狄如燕道:“叔父,那个女的说的云姑,是我的旧部。她来幽州找我,会不会是故意的?”
狄仁杰道:“很有可能。云姑突然出现,向你求助,让你分心。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那个指使的人,就是那个女的。”
狄如燕脸色一白,道:“叔父,我……”
狄仁杰摆了摆手,温声道:“如燕,这不怪你。你不知道她的底细,被她骗了,情有可原。现在知道了,以后小心就是。”
狄如燕点了点头,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自责。
曾泰道:“恩师,现在咱们知道了丘静和武崇训,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急。现在抓他们,证据还不够。胡豹的话,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铁证。那个年轻人是不是武崇训,还要查证。那个女的,是谁?云姑现在在哪儿?这些都要查清楚。”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道:“而且,他们背后还有魏王武承嗣。武承嗣是当朝亲王,文昌左相,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他。”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狄仁杰道:“继续查。从那个女的下手。如燕,你还记得云姑来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狄如燕想了想,道:“她说她被人追杀,求我收留她。我问她谁追杀她,她说是以前得罪过的人。我见她可怜,就让她在城里找了个地方住下。”
狄仁杰道:“她住在哪儿?”
狄如燕道:“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子。”
狄仁杰道:“元芳,你带人去那个地方,看看云姑还在不在。如果在,带回来。如果不在,问问邻居,她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儿。”
李元芳道:“是!”
李元芳带着沈涛和潘越,去了城东。按照狄如燕说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那间小屋。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李元芳让人把锁撬开,进去一看,屋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在屋里搜了一遍,发现了一些女人的衣服和首饰,还有一些吃剩下的干粮。沈涛摸了摸桌上的茶壶,道:“将军,茶壶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
李元芳道:“追!”
他们出了屋,问邻居有没有看见那个女人。邻居说,刚才看见一个女人,背着包袱,往北边去了。
李元芳带人往北追。追出城,追了十几里,终于在一个树林边追上了云姑。
云姑见有人追来,拔腿就跑。李元芳大喝一声:“站住!再跑我就不客气了!”
云姑不理,跑得更快。李元芳纵马追上去,跃下马背,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云姑回身就是一掌,李元芳侧身躲过,顺势一扭,把她按在地上。
沈涛和潘越赶上来,把云姑捆了个结实。
云姑挣扎着,骂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李元芳道:“我是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奉狄阁老之命,带你回去问话。”
云姑脸色一变,不再挣扎,低下了头。
李元芳把她带回驿馆,交给狄仁杰。
狄仁杰看着云姑,缓缓道:“云姑,你可知罪?”
云姑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狄如燕站在一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姐妹,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棋子。
狄仁杰道:“云姑,你来幽州找如燕,是谁指使的?”
云姑咬着嘴唇,不说话。
狄仁杰道:“你不说,本阁也能查出来。是一个女人,对吧?她让你来找如燕,让你装作被人追杀,让如燕收留你。然后你待在城里,盯着如燕的一举一动,随时向那个女人汇报。”
云姑脸色一变,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中满是惊讶。
狄仁杰道:“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但有人已经招了。那个指使你的女人,长什么样?”
云姑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她道:“她戴着面具,我没看清她的脸。但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身材也很好,应该是个年轻女子。”
狄仁杰道:“她叫什么?”
云姑道:“不知道。她只说,让我叫她‘夫人’。”
狄仁杰道:“她怎么找到你的?”
云姑道:“她派人找到我,说给我一大笔钱,让我来幽州办一件事。我那时候正缺钱,就答应了。”
狄仁杰道:“她让你做什么?”
云姑道:“让我来找如燕,假装被人追杀,求她收留。然后待在城里,看着她,有什么动静就告诉她。”
狄仁杰道:“你都告诉她什么了?”
云姑道:“告诉过几次。一次是如燕去了醉香楼,一次是她跟李元芳出去查案,一次是她晚上很晚才回来。”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你还见过那个‘夫人’几次?”
云姑道:“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在城外的一个地方,她派人来接我。第二次是在城里,她让我去醉香楼找她。第三次是前几天,她让我做好准备,随时可能离开。”
狄仁杰道:“醉香楼?她让你去醉香楼找她?她在那儿做什么?”
云姑道:“我不知道。她只说,让我去醉香楼后门,找一个叫柳如是的姑娘。”
狄仁杰目光一闪。柳如是,又是柳如是。
他沉默了片刻,道:“云姑,你知不知道,你帮的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云姑摇头:“不知道。我不问,他们不说。我们这行的规矩,只管拿钱办事,不问别的。”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你帮他们,就是在害如燕,害本阁,害朝廷。你知道吗?”
云姑脸色惨白,低下头,不说话。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带下去,好生看管。”
云姑被带下去后,狄如燕走到狄仁杰面前,跪下道:“叔父,侄女有罪。侄女不该收留云姑,差点坏了大事。”
狄仁杰把她扶起来,温声道:“如燕,这不怪你。你不知道她的底细,被她骗了,情有可原。起来吧。”
狄如燕站起身,眼中含着泪,道:“叔父,那个柳如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一直帮咱们吗?”
狄仁杰道:“她帮咱们,是因为她怕咱们查到她的头上。她告诉咱们的那些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真正重要的,她一个字也没说。她是双面间谍,两头都不得罪。”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该去找她算账了。元芳,你带人去醉香楼,把柳如是带回来。”
李元芳道:“是!”
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还有几个卫士,骑马去了醉香楼。
醉香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上,三层楼,雕梁画栋,十分气派。虽然是下午,但已经有人在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些富商和官员。
李元芳带着人,直接闯了进去。老鸨见来者不善,连忙迎上来,陪着笑道:“几位客官,这会儿姑娘们还没起呢。要不,你们晚上再来?”
李元芳拿出腰牌,道:“我是千牛卫的,奉狄阁老之命,来找柳如是。”
老鸨脸色一变,道:“柳……柳姑娘?她……她今天没来。”
李元芳道:“没来?她去哪儿了?”
老鸨道:“不知道。她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不见人了。我还纳闷呢。”
李元芳心中一沉,道:“她的房间在哪儿?带我去。”
老鸨带着他们上了楼,推开一间房门。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但一个人也没有。李元芳四处看了看,发现梳妆台上有一封信。他拿起来一看,信封上写着“狄阁老亲启”几个字。
他把信收好,又在屋里搜了一遍,没发现别的,就带着人回去了。
回到驿馆,李元芳把信呈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几句话:
“狄阁老:妾身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阁老英明睿智,妾身佩服。但妾身也是身不由己,受人胁迫,不得不为。阁老要查的人,比妾身想象的更可怕。妾身先走一步,望阁老保重。柳如是拜上。”
狄仁杰看完信,沉默了片刻,道:“她跑了。”
曾泰道:“恩师,她会不会是被灭口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像。这封信是她自己写的,笔迹娟秀,语气从容,不像被人胁迫。她是自己跑的。”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派人去追?”
狄仁杰想了想,道:“追不上了。她既然早有准备,一定跑远了。而且,她跑了也好。”
李元芳一怔:“跑了也好?”
狄仁杰点了点头:“她在信上说,‘妾身也是身不由己,受人胁迫,不得不为’。这说明,她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她还可怕。她跑了,那个人就会着急,就会出错。咱们等着就是。”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缓缓道:“而且,她跑了,就说明咱们查的方向对了。那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傍晚时分,沈涛回来了。他进了屋,抱拳道:“阁老,卑职查到了一些事。”
狄仁杰道:“讲。”
沈涛道:“卑职按照您的吩咐,去查了那个‘夫人’。卑职走访了城里的几家客栈和车马行,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子,戴着面具,说话声音好听。有一个人说,见过。”
狄仁杰道:“谁?”
沈涛道:“城东悦来客栈的掌柜。他说,半个月前,有一个年轻女子来住店,戴着面纱,看不清脸。她住了三天,每天傍晚出去,半夜才回来。后来有一天,她出去后就没再回来,房钱都没结。”
狄仁杰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沈涛道:“掌柜的说,她走后,他去收拾房间,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纸条,呈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目光一凝。纸条上写着的,是“城西柳叶巷三号”。
他道:“这个地址,是什么地方?”
沈涛道:“卑职去查了。城西柳叶巷三号,是一座空宅子。已经空了好几年了,没人住。”
狄仁杰道:“那座宅子,以前是谁的?”
沈涛道:“卑职问了邻居,他们说,那座宅子以前是一个商人的。后来那个商人死了,宅子就空了下来。据说,那个商人的儿子在京城做官,想把宅子卖了,但一直没找到买主。”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那座宅子,现在有人住吗?”
沈涛道:“没有。卑职去看了,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草,一看就很久没人进去过。”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那座宅子,一定有古怪。元芳,你今晚带人去,悄悄进去看看。”
李元芳道:“是!”
夜深了,月黑风高。
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还有几个卫士,换上夜行衣,悄悄摸到城西柳叶巷三号。
那座宅子确实很破旧,门上的锁都锈了。李元芳轻轻一扭,锁就开了。他们推开门,进了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足有半人高。他们拨开草,走到屋前。
屋门也锁着,锁也锈了。李元芳把锁扭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他们点起火折子,往里照了照。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上面落满了灰。李元芳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李朗道:“将军,这儿有动静。”
李元芳走过去,只见李朗蹲在墙角,用手敲着墙。那墙发出空洞的声音,后面是空的。
李元芳道:“找找,应该有机关。”
几个人在墙上摸索着,忽然张环摸到一个凸起,轻轻一按,墙上开了一扇门。
门里黑漆漆的,一股阴冷的风吹出来。李元芳举着火折子,慢慢走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很深,看不见底。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个地下室,很大,足有十几丈见方。地下室里堆满了东西。
李元芳用火折子一照,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室里堆着的,是兵器。刀、剑、枪、戟,还有铠甲和弩,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比云隐寺破庙里的那些还多。
他粗略数了数,刀剑至少有两百把,铠甲有五十副,弩有三十张。还有一堆箭矢,数不清有多少。
张环道:“将军,这……”
李元芳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他继续往里走,发现角落里还有几个大木箱。他把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文书和账本,还有几封信。
他把那些东西收好,又四处看了看,没发现别的,就带着人退了出去。
回到驿馆,他把那些文书和账本呈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借着烛光仔细看。那些账本,跟孙继祖的账本一样,记着的都是些人名和数字。那些人名,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他拿起那几封信,一封一封地看。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一封信,是写给一个人的。信上写着:“贤弟台鉴:所需之物,已备齐。共刀剑二百三十把,铠甲五十副,弩三十张,箭矢两千支。请贤弟择日来取。另,京城之事,一切顺利。魏王殿下已调集人手,只等时机。兄某某拜上。”落款是一个“丘”字。
狄仁杰目光一闪。丘?又是丘静。
他又拿起另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丘长史”的。信上写着:“丘兄大鉴:来函收悉。所需之物,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见。弟某某拜上。”落款是一个“武”字。
狄仁杰心中一震。武?武崇训?
他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曾泰轻声道:“恩师,这些信……”
狄仁杰缓缓道:“这些信,是丘静和武崇训来往的密信。他们勾结在一起,私造兵器,囤积物资,图谋不轨。”
李元芳道:“大人,现在证据确凿,可以抓人了吧?”
狄仁杰想了想,道:“再等等。这些信,只能证明他们私造兵器,囤积物资,还不能证明他们要谋反。而且,那个‘武’字,不一定就是武崇训。也可能是别人。”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他们背后还有魏王武承嗣。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他。”
曾泰道:“恩师,那咱们怎么办?”
狄仁杰道:“继续查。从那个地下室入手。那些兵器,是谁造的?怎么运进去的?那个宅子,是谁的?这些都要查清楚。”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缓缓道:“还有,那个‘夫人’,她是谁?她在哪儿?她跟丘静、武崇训是什么关系?这些也要查清楚。”
李元芳道:“是!”
接下来的几天,沈涛一直在查那个地下室和那座宅子。
他查到了那座宅子的主人。那是一个叫陈万财的商人,十年前死了。他死后,宅子就空了下来。他的儿子陈文龙,在京城做官,官居六品,是个不起眼的小官。
沈涛又查了陈文龙的底细。他发现,陈文龙跟武承嗣有往来。陈文龙是武承嗣的门生,每年都要去武承嗣府上拜年。
他把这些情况禀报了狄仁杰。
狄仁杰听完,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那座宅子,是武承嗣的人提供的。那些兵器,也是他们安排的。”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道:“现在,事情越来越清楚了。武承嗣在京城,武崇训在幽州,丘静在都督府,他们勾结在一起,图谋不轨。那些兵器,那些杀手,那些死人,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曾泰道:“恩师,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们要做的,是一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变朝廷格局的大事。”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缓缓道:“他们要制造一桩谋反大案,嫁祸给李氏宗亲。然后逼迫陛下彻底清算李氏,为武承嗣登上储君之位扫清障碍。”
曾泰脸色大变:“恩师,这……”
狄仁杰道:“这只是本阁的推测,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推测,八九不离十。”
他转过身,看着曾泰和李元芳,道:“曾泰,你立刻写一份密折,把咱们查到的所有情况,都写下来。写好后,让元芳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呈给陛下。”
曾泰道:“是!”
狄仁杰又道:“元芳,你让卫士们加强戒备。那些人知道咱们查到了这么多,一定会狗急跳墙。这几天,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李元芳道:“是!”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远处传来几声闷雷,那是夏天的雷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