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带着人摸到河源镇外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带他熟。河源镇往东二十里是鬼子的据点,往西三十里是独立团的根据地,中间这段路全是丘陵地带,沟沟坎坎,藏个千儿八百人跟玩儿似的。
孙德胜趴在他旁边,用望远镜看了半天,压低声音说:“团长,鬼子的炮楼选址选得好,正好卡在咱们去平安县城的必经之路上。炮楼要是修起来,咱们以后往东走,就得绕道多走四十里。”
李云龙没吭声,眯着眼睛看。
河源镇北边的土坡上,已经挖了一圈地基。地基旁边搭着几个帐篷,帐篷外头点着篝火,篝火旁边坐着十几个鬼子。再远一点,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木架子,架子上站着两个哨兵。
“多少人?”李云龙问。
孙德胜说:“白天我盯了一天,一个小队的鬼子,四十三个,加上一个班的伪军,十二个。鬼子里头有工兵,还有两个技术员,看样子是专门来修炮楼的。”
李云龙说:“武器呢?”
孙德胜说:“一挺歪把子,两具掷弹筒,剩下都是三八大盖。伪军那边是老套筒,还有两支汉阳造。”
李云龙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一个小队四十三个人,加上伪军十二个,总共五十五个。这个兵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硬打的话,独立团能吃掉,但得费点功夫,而且枪一响,平安县城的鬼子两个时辰就能赶到增援。
得打巧仗。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
这次出来,他带了两个排,六十七个人。一排除掉,二排除掉,全是老兵,打过仗见过血,枪法也练出来了。孙德胜带着侦察班也跟来了,加上魏和尚带着的几个特战队员,满打满算八十号人。
八十打五十五,人数占优,但鬼子有工事,有机枪,有掷弹筒,硬拼肯定吃亏。
李云龙把张大彪叫过来。
“大彪,你带一排便衣混进去,摸到鬼子帐篷边上。听到枪响就动手,先把机枪手干掉。”
张大彪说:“是。”
李云龙又说:“和尚,你带特战队的,专门对付那两个哨兵。记住,要悄没声地干,不能惊动底下的鬼子。”
魏和尚点点头。
李云龙又对孙德胜说:“德胜,你带侦察班,绕到炮楼地基后头,等我们打起来,你们就从后头往里扔手榴弹。记住,别往人多的地方扔,专往帐篷里扔,烧他们的物资。”
孙德胜说:“明白。”
安排妥当,李云龙一挥手,队伍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张大彪带着一排便衣,换上了老百姓的衣裳,枪藏在衣裳底下,大摇大摆往鬼子营地走。
走了没多远,被伪军的哨兵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张大彪赔着笑脸说:“老总,我们是附近村里的,白天听说皇军在这儿修炮楼,想来讨点活干。挖土挑担子都行,给口饭吃就成。”
伪军哨兵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道:“讨活干?我看你是八路的探子吧?”
张大彪说:“老总您这话说的,我们庄稼人,哪见过八路?真是来讨活的。您行行好,给通融通融。”
伪军哨兵正要说话,帐篷里出来一个鬼子军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伪军哨兵赶紧点头哈腰,回头对张大彪说:“太君说了,不要人,赶紧滚。”
张大彪假装失望,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后头伪军哨兵跟鬼子军曹说话:“太君,这些土老百姓,就是想挣几个钱,不用理他们。”
鬼子军曹骂了一句,回帐篷去了。
张大彪带着人绕到土坡另一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魏和尚那边进展顺利。
他带着四个特战队员,趁黑摸到木架子底下。木架子上的两个哨兵,一个面朝北,一个面朝南,眼睛盯着远处,根本没注意到底下有人。
魏和尚打了个手势,两个队员悄没声地爬上木架子。
木架子是用木头搭的,踩上去吱吱响。两个队员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上挪。爬到一半,朝南那个哨兵似乎听见了动静,扭头往下看。
还没等他看清楚,一个队员已经窜到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往他脖子上一抹。
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另一个队员同时动手,把朝北那个哨兵也解决了。
两个哨兵的尸体被轻轻放在木架子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魏和尚在底下看着,竖起大拇指。
李云龙也看见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
“发信号。”
旁边一个战士拿出个小镜子,对着月亮晃了三下。
张大彪看见信号,带着人从藏身处出来,悄悄往鬼子营地摸。
帐篷外头的篝火旁边,还坐着十几个鬼子。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烤火,有的靠在背包上打盹。帐篷里亮着灯,影影绰绰能看见有人在里头说话。
张大彪一挥手,一排便衣分成三股,一股摸向篝火,一股摸向帐篷,一股在外头警戒。
摸向篝火的那股,一共八个人。他们弯着腰,借着夜色和帐篷的阴影掩护,一点一点往前挪。离篝火还有二十来步的时候,一个鬼子站起来,往他们这边走。
张大彪心里一紧。
那个鬼子是起来撒尿的,边走边解裤腰带,根本没注意到前头有人。
走在最前头的战士反应快,就地一滚,滚到旁边一个土堆后头。后头的几个人也赶紧趴下,一动不动。
鬼子走到跟前,解开裤子,哗啦啦尿起来。
尿完了,打了个哆嗦,转身往回走。
等鬼子走远,几个战士才松了口气,继续往前摸。
摸到离篝火十来步的时候,已经能看清鬼子的脸了。擦枪那个是个老兵,脸上有刀疤;烤火那个年轻点,一边烤火一边打哈欠;打盹那个靠在背包上,呼噜都打起来了。
张大彪瞄准刀疤脸,扣动扳机。
砰!
枪声一响,刀疤脸应声倒下。
篝火旁边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十几支枪同时开火,打得他们东倒西歪。
帐篷里头的鬼子反应快,听见枪响就往起爬,抓起枪就往外冲。刚冲到帐篷门口,外头又扔进来几颗手榴弹,轰隆轰隆炸成一团。
孙德胜带着侦察班从后头摸上来,正好看见帐篷里往外冲鬼子。他们二话不说,对着帐篷口就是一排枪,把冲出来的鬼子又打了回去。
手榴弹在帐篷里头爆炸,帐篷布被炸得支离破碎,里头的鬼子死伤一片。
那个鬼子军曹命大,手榴弹爆炸的时候他正好在帐篷角落,被炸飞的杂物砸了一下,但没受重伤。他爬起来,抓起指挥刀,哇哇叫着往外冲。
刚冲出帐篷,迎面撞上张大彪。
张大彪抬手就是一枪,鬼子军曹胸口开花,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李云龙带着剩下的战士也冲上来了。
“快!打扫战场,能拿的都拿上,三分钟撤!”
战士们赶紧动手,把鬼子的枪、弹药、背包、干粮,能拿的全拿上。那挺歪把子机枪被两个战士抬起来,沉甸甸的,两人龇牙咧嘴。
李云龙看见帐篷后头还停着两辆大车,车上装的是修炮楼用的洋灰和木料。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几颗手榴弹,塞到洋灰袋子底下,拉掉拉环,撒腿就跑。
跑出去几十步,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两辆大车被炸得七零八落,洋灰袋子炸得粉碎,木料飞得到处都是。
“走!”
李云龙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往回走的路上,清点了一下战果。
打死鬼子三十七个,伪军九个,跑了几个。缴获歪把子一挺,三八大盖二十八支,手枪三支,掷弹筒两具,炮弹十二发,子弹三千多发,手榴弹四十多颗,还有一批干粮和药品。
张大彪扛着那挺歪把子,笑得合不拢嘴。
“团长,这买卖做得值啊!就伤了三个弟兄,缴获这么多东西。”
李云龙说:“别高兴太早。鬼子吃了亏,肯定得报复。回去告诉各营,加强警戒,这几天别往外跑。”
孙德胜说:“团长,河源镇的炮楼还修不修?”
李云龙说:“修个屁。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拿什么修?就算鬼子再派兵来,也得过几天。这几天工夫,咱们再想办法。”
回到根据地,天已经蒙蒙亮了。
战士们把缴获的东西卸下来,登记入库。李云龙让炊事班杀了两只羊,犒劳参战的弟兄。
赵刚听说打了胜仗,从团部赶过来。
“老李,听说又干了一票?”
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擦枪,头也不抬地说:“嗯,摸了鬼子一个小队,缴获了点东西。”
赵刚说:“伤亡怎么样?”
李云龙说:“轻伤三个,没死人。”
赵刚松了口气。
“那就好。旅长那边来电报了,问咱们这边的情况。”
李云龙抬起头。
“旅长说什么?”
赵刚说:“旅长说,鬼子这次修炮楼,是整个晋西北的大动作。平安县城到咱们根据地这条线,只是其中一段。北边、东边、西边,都在修。鬼子想把咱们分割包围,一块一块吃掉。”
李云龙说:“那咱们怎么办?”
赵刚说:“旅长的意思是,让咱们三个团配合行动,分段打击,不让鬼子把炮楼修起来。”
李云龙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昨晚摸掉河源镇这一股,鬼子至少得缓几天。这几天工夫,咱们可以再找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刚说:“丁伟和孔捷那边也动手了。丁伟昨晚打了刘家庄,炸了鬼子两辆车,打死二十多个。孔捷打了卧虎山,把鬼子的工兵全干掉了。”
李云龙笑了。
“好嘛,晋西北铁三角,这回又联手了。”
正说着,王根生跑进来。
“团长,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楚团长派来的,要见你。”
李云龙一愣。
“楚云飞?”
他站起来,把枪放下。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一身晋绥军军装,干净利落。他给李云龙敬了个礼。
“李团长,卑职是358团参谋,姓周。楚团长让我来给您送封信。”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李云龙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楚云飞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大意是说,听说贵军昨晚在河源镇打了胜仗,楚某佩服。358团也在这一带活动,希望两军能保持友好关系,共同抗日。如有需要,可以互相支援。落款是“楚云飞”。
李云龙把信递给赵刚。
赵刚看完,说:“楚云飞这是在试探咱们的态度。”
李云龙说:“试探什么?”
赵刚说:“试探咱们愿不愿意跟他们合作。358团是晋绥军,跟咱们八路军不是一个系统。虽然现在合作抗日,但底下的人关系复杂。楚云飞想跟咱们搞好关系,但又怕别人说闲话,所以写这封信试探试探。”
李云龙说:“那咱们怎么回?”
赵刚说:“你想怎么回?”
李云龙想了想,说:“就回他,咱们八路军是抗日的队伍,只要是打鬼子的,都是朋友。358团要是有需要,咱们能帮就帮。要是他们想联合行动,咱们也欢迎。”
赵刚说:“这话说得大方,但又没承诺什么,行。”
李云龙让赵刚写回信,自己跟那个周参谋聊了几句。
周参谋说,楚团长对李云龙很佩服,说李团长打仗有一套,鬼子都怕他。
李云龙笑着说:“楚团长客气了。你们358团才是正规军,装备好,训练好,我们八路是土八路,比不了。”
周参谋说:“李团长太谦虚了。楚团长常说,打仗不在装备,在人。李团长手下那些兵,一个能顶鬼子三个。”
李云龙说:“那行,回去告诉你们楚团长,有空来坐坐,喝两盅。”
周参谋敬了个礼,走了。
赵刚写完回信,让人送出去。
他对李云龙说:“老李,你说楚云飞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李云龙说:“是个明白人。黄埔毕业,懂军事,有脑子,不跟那些顽固派一样整天想着反共。他358团在这一带,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有时候还能配合配合。”
赵刚说:“那要是以后国共翻脸了,他怎么办?”
李云龙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鬼子还在,谁翻脸谁就是汉奸。楚云飞不傻,他知道轻重。”
赵刚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跑来一个战士。
“团长,旅部来人,说旅长让你马上去一趟。”
李云龙一愣。
“又怎么了?”
战士说:“不知道。来的人说,旅长口气挺急,让你快点去。”
李云龙看看赵刚。
赵刚说:“去吧,别让旅长等急了。”
李云龙收拾了一下,带上魏和尚和两个警卫员,骑马往旅部赶。
旅部设在离根据地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
李云龙跳下马,直奔旅部大院。
院子里,旅长正跟几个参谋看地图。看见李云龙进来,旅长抬起头,没好气地说:“李云龙,你他娘的又给老子惹祸了。”
李云龙一愣。
“旅长,我没惹祸啊?昨晚打了鬼子一个炮楼,缴获了点东西,这算什么惹祸?”
旅长说:“打鬼子没问题,可你他娘的打的是谁的炮楼?”
李云龙说:“鬼子的啊。”
旅长说:“那炮楼是谁让修的?”
李云龙说:“鬼子让修的。”
旅长说:“放屁。那炮楼是鬼子跟晋绥军商量好了修的,你他娘的一杆子捅出去,把晋绥军也得罪了。”
李云龙糊涂了。
“旅长,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旅长叹了口气,指着地图说:“河源镇那一片,名义上是鬼子的占领区,实际上晋绥军358团也在那一带活动。鬼子修炮楼,358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也想借鬼子的炮楼挡住咱们八路军往东发展。你这一打,鬼子死了三十多个,炮楼没修成,358团那边也不高兴了。”
李云龙说:“他们不高兴关我屁事?他们是国民党的队伍,又不是咱们的人。”
旅长说:“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国共合作,统一战线,你把人家的‘默契’打破了,人家能高兴吗?”
李云龙说:“那怎么办?让我去给他们赔礼道歉?”
旅长说:“赔礼道歉倒不用。但以后要注意,别把晋绥军得罪狠了。楚云飞这个人,还算开明,能争取就争取。你回去以后,找机会跟他沟通沟通,解释解释。”
李云龙说:“行,我听旅长的。”
旅长瞪他一眼。
“你听我的?你听我的就不惹这么多祸了。”
李云龙嘿嘿一笑。
“旅长,我这不是惹祸,是打仗。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鬼子死了,咱们活着,这就是胜利。”
旅长被他气笑了。
“行了行了,别贫了。回去好好盯着,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可能会有大动作,你们三个团要密切配合,别让鬼子钻了空子。”
李云龙说:“是。”
他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旅长叫住他。
“等等。听说你缴获了一挺歪把子?”
李云龙心里一紧。
“是……是缴获了一挺。”
旅长说:“缴获了上交,这是规矩。把歪把子留下,你走吧。”
李云龙急了。
“旅长,我这独立团才一挺歪把子,您给我拿走了,我拿什么打鬼子?”
旅长说:“你少废话。旅部也缺机枪,你当旅部是开银行的?”
李云龙说:“那不行。旅长,这歪把子是我弟兄们拿命换来的,您不能就这么拿走。”
旅长说:“李云龙,你他娘的反了天了?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李云龙说:“旅长,您要枪可以,得拿东西换。”
旅长说:“换什么?”
李云龙说:“给我二百颗手榴弹,再加两千发子弹。”
旅长气得笑了。
“李云龙,你他娘的真是个奸商。行,给你二百颗手榴弹,一千发子弹。歪把子留下。”
李云龙说:“一千五。”
旅长说:“一千二,不能再多了。”
李云龙说:“成交。”
他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旅长,这是清单,您签个字,我好回去交差。”
旅长接过清单,看了看,在上面签了字。
“滚吧。”
李云龙敬了个礼,屁颠屁颠跑了。
回到根据地,他把清单交给赵刚。
赵刚一看,笑了。
“老李,你这回没吃亏。一挺歪把子换一千二百发子弹,再加二百颗手榴弹,值了。”
李云龙说:“那当然。我李云龙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赵刚说:“不过旅长那边,你可得罪得不轻。”
李云龙说:“得罪就得罪。反正他也习惯了。”
两人正说着,孙德胜跑进来。
“团长,鬼子有动静。”
李云龙站起来。
“说。”
孙德胜说:“平安县城出来三百多鬼子,还有两百多伪军,带着大炮和辎重,往河源镇方向去了。看样子是去修炮楼的。”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盯着河源镇的位置。
“三百多鬼子,两百多伪军,五百多人。这回鬼子下了血本了。”
赵刚说:“怎么办?”
李云龙说:“还能怎么办?打。”
赵刚说:“五百多人,咱们独立团才四百多人,加上新一团新二团,总共不到一千五。可人家有炮,有机枪,有工事,硬拼不行。”
李云龙说:“谁说要硬拼了?”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拉。
“鬼子从平安县城出来,到河源镇,中间要经过三个村子。这三个村子,都是咱们的地盘。咱们可以在半道上打他个伏击。”
赵刚说:“鬼子肯定有防备。上回吃了亏,这回肯定会小心。”
李云龙说:“小心也没用。咱们不跟他正面打,就打他的辎重队。鬼子出来扫荡,辎重队在后头,兵力分散,好打。”
他想了想,又说:“让丁伟和孔捷也过来,咱们三个团一起干。五百多鬼子,咱们分三路打,让他们顾头不顾腚。”
赵刚说:“行。我这就去通知。”
李云龙把孙德胜叫过来。
“德胜,你带几个人,去盯着那批鬼子。他们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辎重队多少人,都给我摸清楚。”
孙德胜说:“是。”
他带着几个侦察兵,骑马走了。
李云龙坐在团部,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百多鬼子,两百多伪军,五百多人。这股兵力不小,硬拼肯定不行。但鬼子有辎重队,有炮兵,这些都得靠人拉马拽,走得慢。只要能把鬼子的辎重队截住,鬼子的进攻就废了一半。
他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
第一个点,刘家沟。沟深路窄,两边是土坡,好打伏击。但离平安县城太近,鬼子增援快,得速战速决。
第二个点,卧虎山脚。山脚下有片开阔地,鬼子辎重队走到那儿,容易暴露。但开阔地不好隐蔽,打起来伤亡大。
第三个点,黑风口。这是去河源镇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地形跟当年的黑风口差不多。在这儿打伏击,只要把两头一堵,鬼子的辎重队就跑不了。
他手指点在黑风口上。
就这儿了。
丁伟和孔捷来得快,一个时辰后就到了。
三个人围着地图,商量了半天。
李云龙说:“我的想法是,黑风口打伏击。丁伟你带新一团埋伏在北边山头,孔捷你带新二团埋伏在南边山头,我带独立团堵住东边。鬼子辎重队一进沟,咱们三面夹击,速战速决。”
丁伟说:“鬼子前头的队伍要是回头增援呢?”
李云龙说:“那就连前头的一起打。咱们三个团加起来一千五,打五百多鬼子,就算打不死也把他们打残。”
孔捷说:“鬼子的炮兵厉害,要是把炮架起来,咱们就麻烦了。”
李云龙说:“所以得先打炮兵。辎重队里头肯定有炮,咱们一开打,先集中火力把炮兵干掉。没炮的鬼子,好对付。”
丁伟点点头。
“行。就这么干。”
三人商量好细节,各自回去准备。
李云龙回到独立团,把几个营长叫来,布置任务。
张大彪说:“团长,这回咱们打主攻?”
李云龙说:“打主攻。一营打头阵,二营三营压阵,特战队和侦察班负责摸哨。”
沈泉说:“团长,鬼子人多,咱们能行吗?”
李云龙说:“人多怎么了?咱们打的是伏击,不是正面硬拼。只要配合好,五百多鬼子也得趴下。”
王怀保说:“团长,我三营保证完成任务。”
李云龙说:“行了,都回去准备。明天天黑之前出发,后天一早打。”
各营长领命而去。
李云龙坐在团部,掏出烟袋,点上。
赵刚说:“老李,你这回有把握吗?”
李云龙抽了口烟。
“打仗哪有什么把握?尽力打就是了。打好了,缴获一批装备,打不好,就往山里撤。反正鬼子也追不上。”
赵刚说:“你这心态倒是好。”
李云龙说:“不是心态好,是没办法。咱们八路要枪没枪,要炮没炮,不就得这么打?”
赵刚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战士们的歌声,是《八路军进行曲》。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李云龙听着,忽然笑了。
“老赵,你说咱们这些兵,能打胜仗吗?”
赵刚说:“能。”
李云龙说:“为什么?”
赵刚说:“因为他们不怕死。”
李云龙说:“对,不怕死。再加上我李云龙不让他们白死,就能打胜仗。”
他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
“走,去看看弟兄们。”
两人走出团部,往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战士们正在练刺杀。魏和尚站在前头,喊着口号,带着战士们一枪一枪往前刺。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停。”
战士们停下来,看着他。
李云龙走过去,从一个战士手里接过枪,掂了掂。
“你们练的刺杀,有板有眼,但缺一样东西。”
魏和尚说:“团长,缺什么?”
李云龙说:“杀气。”
他端起枪,往前一刺。
“刺刀要快,要狠,要一下子捅进鬼子的心窝子。不是做样子,是真杀。你们练的时候,就得想着对面站的是鬼子,是杀了咱们乡亲的鬼子。这样练出来的刺杀,才有用。”
战士们听着,眼睛都亮了。
魏和尚说:“团长,您给我们示范示范。”
李云龙说:“行。”
他让一个战士穿上护具,端着枪站在对面。
“来,你刺我。”
那个战士有点紧张,端着枪,犹豫了一下,往前一刺。
李云龙侧身一闪,顺手一拨,把战士的枪拨开,然后自己的枪往前一递,枪托砸在战士的胸口上。
战士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云龙说:“看见没有?刺杀不光要快,要狠,还得有脑子。他刺过来,你躲开,然后再刺他。这叫后发先至。”
战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魏和尚说:“团长,您这手厉害。教教我们。”
李云龙说:“行,我教你们。”
他让战士们围成一圈,开始讲解刺杀的技巧。
“刺刀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学问大。鬼子拼刺刀厉害,是因为他们练得多。咱们要超过他们,就得练得更多,练得更巧。西北军大刀队的刀法,你们都知道。那刀法讲究的是快准狠,咱们拼刺刀,也得有这个劲……”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战士们听得入神。
赵刚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
这个李云龙,看着粗鲁,其实心细。练兵有一套,打仗有一套,带兵也有一套。难怪战士们愿意跟着他拼命。
天快黑的时候,孙德胜回来了。
“团长,摸清楚了。鬼子明天一早从平安县城出发,走大路,经刘家沟、卧虎山脚、黑风口,到河源镇。前头是步兵,中间是辎重队,后头是炮兵。辎重队有一百多号人,三十多辆大车,拉的全是修炮楼的材料和粮食。炮兵有六门山炮,十二匹马拉的。”
李云龙说:“辎重队多少人?”
孙德胜说:“一百二十三个,里头有三十多个鬼子,剩下的都是伪军和抓来的民夫。”
李云龙说:“民夫?”
孙德胜说:“嗯,抓的老百姓,帮着拉车搬东西的。”
李云龙皱起眉头。
“打起来,民夫怎么办?”
孙德胜说:“这个……不好办。民夫跟鬼子伪军混在一起,打起来难免伤着。”
李云龙想了想,说:“告诉弟兄们,打的时候看清楚,能不打民夫就不打民夫。实在躲不开的,也没办法。打仗就是这样,不能因为几个民夫就不打了。”
孙德胜说:“是。”
李云龙说:“下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
孙德胜走了。
李云龙坐在团部,盯着地图,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
民夫是个麻烦事。打起来,子弹不长眼,难免伤着老百姓。可要是不打,鬼子的辎重队就过去了,炮楼就能修起来,以后根据地就更难了。
两难。
赵刚说:“老李,要不咱们换个打法?”
李云龙说:“怎么换?”
赵刚说:“不打辎重队,打后头的炮兵。炮兵人少,没有民夫,好打。”
李云龙摇摇头。
“炮兵在后头,离步兵近。打炮兵,步兵马上就能增援。打辎重队,步兵在前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且辎重队里头有修炮楼的材料,把这些材料炸了,鬼子就白跑一趟。”
赵刚说:“那民夫……”
李云龙说:“只能尽量小心。打起来,让弟兄们瞄准了打,别瞎开枪。”
赵刚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四百多人,分成三路,往黑风口方向走。一路上翻山越岭,避着大路走,晌午的时候到了黑风口。
黑风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沟,沟底有条小路,是去河源镇的必经之路。沟不宽,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几丈,两边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正好藏人。
李云龙把队伍布置好。
一营埋伏在沟东边,二营埋伏在沟北边,三营埋伏在沟南边。特战队和侦察班分散开来,盯着沟口和沟尾。
布置完毕,李云龙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掏出望远镜,往沟口方向看。
等了两个时辰,太阳偏西的时候,沟口出现了人影。
先是十几个鬼子骑兵,骑着马,端着枪,慢慢往前走。后头跟着一大队步兵,扛着枪,排着队,走得齐整。再后头是辎重队,三十多辆大车,马拉的,人推的,排成一长串。最后头是炮兵,六门山炮,用马拉着,轰隆隆地走。
李云龙数了数,前头步兵大概两百多人,辎重队一百多人,炮兵七八十人,加上骑兵,总数跟孙德胜说的差不多。
他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等辎重队进了沟再打。前头的步兵放过去,后头的炮兵也放过去,专打中间的辎重队。”
传令兵点点头,猫着腰跑了。
鬼子队伍越走越近。
前头的骑兵进了沟,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异常,继续往前走。步兵跟着进来,走过沟中间,也没停。辎重队跟着进来,大车轱辘压在石头上,嘎吱嘎吱响。
李云龙盯着辎重队,等着他们走到沟中间。
辎重队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举起手,往下一压。
砰砰砰!
三颗信号弹升上天空。
枪声顿时响成一片。
山坡上的战士们早就瞄准了,信号弹一升,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沟底的辎重队。
鬼子伪军猝不及防,被打倒一片。民夫们吓得抱头蹲在地上,有的往大车底下钻。
辎重队前头的几个鬼子反应过来,端着枪往山坡上还击。但山坡上的八路军藏得隐蔽,他们根本打不着。
一个鬼子军曹大喊大叫,指挥伪军往山坡上冲。伪军们刚往上跑了几步,就被一排子弹打了回来,倒下好几个。
李云龙端着步枪,瞄准一个正在指挥的鬼子军官,扣动扳机。
砰!
鬼子军官脑袋开花,倒在地上。
辎重队后头的炮兵听见枪声,赶紧停车,想把山炮架起来。但山坡上早就有战士盯着他们,一排子弹打过去,炮兵也倒下好几个。
前头的步兵听见后头枪响,赶紧往回跑。但跑到沟中间,被山坡上的火力压住,根本过不来。
整个黑风口,变成了一片火海。
李云龙一边打,一边喊:“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先打鬼子的军官和机枪手!”
战士们打得兴起,枪声越来越密。
辎重队的鬼子伪军被打得抬不起头来,只好躲在大车后头还击。可大车是木头做的,根本挡不住子弹,好几辆大车被打得千疮百孔。
一个鬼子躲在车后头,架起歪把子机枪,往山坡上扫射。子弹打得灌木丛枝叶横飞,压得山坡上的战士们抬不起头来。
李云龙看见了,对旁边的魏和尚说:“和尚,把那个机枪手干掉。”
魏和尚点点头,端着枪,猫着腰,往旁边移动了几步,找了个更好的射击位置。他瞄准那个鬼子,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鬼子机枪手脑袋一歪,倒在车后头。
另一个鬼子扑过去,想接着打机枪。刚摸到机枪,又被一枪撂倒。
辎重队的抵抗越来越弱。
李云龙看准时机,大喊一声:“冲啊!”
山坡上的战士们一跃而起,端着枪,喊着杀声,往沟底冲去。
鬼子伪军看见八路军冲下来,有的还击,有的往后跑,有的干脆举手投降。
一个鬼子军官拔出指挥刀,哇哇叫着冲上来。还没跑几步,被几个战士同时开枪,打成了筛子。
伪军们见势不妙,纷纷扔下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民夫们趁乱四散逃跑,往沟外跑。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辎重队一百二十三人,打死七十多个,俘虏三十多个,剩下的跑了。三十多辆大车,全被炸毁。车上的洋灰、木料、粮食,烧的烧,炸的炸,散落一地。
前头的步兵见辎重队被打垮,不敢再往前冲,掉头就跑。后头的炮兵也跑了,六门山炮扔在路上,拉炮的马被打死了好几匹。
李云龙带着战士们打扫战场,能拿的全拿上。那六门山炮太大,拿不动,只好炸掉。
孙德胜跑过来说:“团长,俘虏怎么办?”
李云龙看了看那三十多个伪军俘虏,说:“审一审,愿意参加八路的留下,不愿意的发两块大洋放走。”
孙德胜说:“鬼子呢?”
李云龙说:“鬼子不留,全毙了。”
孙德胜点点头,带人去处理。
赵刚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老李,伤亡统计出来了。”
李云龙说:“多少?”
赵刚说:“牺牲二十一个,重伤十三个,轻伤三十多个。”
李云龙沉默了。
二十一个弟兄,就这么没了。
他走到牺牲的战士旁边,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面熟的,有不太熟的。他们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上还穿着破旧的军装,手里还握着枪。
李云龙蹲下来,帮一个年轻的战士合上眼睛。
那战士他认识,叫二狗子,才十八岁,去年参的军。平时爱笑,爱跟人开玩笑,打枪准,跑得快。刚才冲锋的时候,冲在最前头,被鬼子的机枪打中了胸口。
李云龙站起来,对赵刚说:“记下他们的名字,回头给家里送抚恤金。”
赵刚点点头。
李云龙转身,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
他们有的在捡枪,有的在搬弹药,有的在抬伤员。脸上有汗水,有血迹,有疲惫,也有兴奋。
他大声说:“弟兄们,今天咱们又打了个胜仗。可牺牲了二十一个弟兄,他们再也回不来了。咱们要记住,这些弟兄是为了打鬼子死的,是为了保护咱们的根据地死的。以后咱们多杀鬼子,替他们报仇!”
战士们齐声喊:“替他们报仇!”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天黑了,队伍往回走。
李云龙走在队伍后头,看着那些抬着担架的战士,看着那些扛着缴获物资的战士,看着那些默默走着的战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打了胜仗,应该高兴。可死了二十一个弟兄,高兴不起来。
赵刚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路。
回到根据地,已经是半夜了。
李云龙让战士们休息,自己坐在团部,对着地图发呆。
赵刚端了碗热水过来,放在他面前。
“老李,喝口水。”
李云龙接过碗,喝了一口。
“老赵,你说咱们这么打,值不值?”
赵刚说:“值。”
李云龙说:“为什么?”
赵刚说:“因为咱们打的是鬼子,是为了保护老百姓。牺牲的弟兄们,死得值。”
李云龙没说话。
赵刚说:“老李,你别想太多。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少死人,多杀鬼子。”
李云龙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战士打呼噜的声音。月亮挂在半空,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忽然说:“老赵,明天咱们去给牺牲的弟兄们立个碑。”
赵刚说:“好。”
李云龙说:“碑上就写‘抗日烈士之墓’,把他们名字都刻上。”
赵刚说:“好。”
李云龙转过身,看着他。
“老赵,你说咱们能活到胜利的那一天吗?”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咱们得拼到那一天。”
李云龙笑了。
“对,拼到那一天。”
第二天,李云龙带着战士们,在村子后头的山坡上,给牺牲的二十一个弟兄立了碑。
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着。没有墓碑,就用木头刻上名字。没有仪式,就站着默哀了一会儿。
李云龙站在坟前,看着那些新堆起来的土包,忽然敬了个礼。
战士们也跟着敬礼。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得杂草沙沙响。
李云龙放下手,转身对战士们说:“都回去吧。好好训练,多杀鬼子,别让这些弟兄白死。”
战士们默默地往回走。
李云龙站在坟前,又待了一会儿。
赵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李,走吧。”
李云龙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二十一个土包,静静地躺在山坡上,沐浴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