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盯着地图，手指点在刘家沟的位置上。
刘家沟在根据地北边，是个只有三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子坐落在一条山沟里，两边是土坡，沟底有一条小溪。从平安县城到刘家沟，要走四十多里地，其中一大半是丘陵地带，路不好走。
赵刚凑过来看地图：“鬼子去刘家沟干什么？那村子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李云龙说：“不是去抢东西，是去试探。山本前两天刚去看了地形，今天鬼子就出动，这里头肯定有文章。”
魏和尚说：“团长，我亲眼看见的，鬼子从北门出来，三百多人，带着三门迫击炮，四挺重机枪，还有几十个骑兵。”
李云龙说：“步兵多少？”
魏和尚说：“两百多步兵，穿着黄皮，扛着三八大盖。”
李云龙说：“伪军呢？”
魏和尚说：“没看见伪军，全是鬼子。”
李云龙皱起眉头。全是鬼子，没有伪军，这说明是鬼子的精锐部队。三百多鬼子，带着炮和重机枪，这个阵容不小。
他对赵刚说：“老赵，你说鬼子这是什么意思？派三百多人去个小村子？”
赵刚说：“可能是想试探咱们的反应。要是咱们不管，他们下一步就会在那一带建据点。要是咱们管，他们就探出了咱们的位置和实力。”
李云龙说：“那我不能不管。”
赵刚说：“你想打？”
李云龙说：“打。三百多鬼子，我吃得下。”
赵刚说：“怎么打？”
李云龙指着地图说：“你看，刘家沟这条沟，两边是土坡，只有沟口一条路进出。鬼子进了沟，就钻进死胡同了。我派一营在沟口堵住，二营、三营在两边土坡上埋伏。等鬼子全进了沟，两边一打，沟口一堵，包他的饺子。”
赵刚看了看，说：“这个地形确实好。但鬼子有炮，有重机枪，火力比咱们强得多。咱们要是硬拼，伤亡不会小。”
李云龙说：“不能硬拼。得智取。”
赵刚说：“怎么智取？”
李云龙想了想，说：“先让鬼子进沟。等他们进了沟，两边土坡上的人先别动。让魏和尚带特战分队，从沟尾摸进去，先把鬼子的指挥官干掉。鬼子没了指挥官，肯定会乱。一乱，两边再动手。”
赵刚说：“这个办法行。不过魏和尚那边，得小心。鬼子人多，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
李云龙说：“和尚，你听见了？有没有把握？”
魏和尚说：“团长，您放心。我带着人从沟尾摸进去，那儿地形我看过，有灌木丛，能隐蔽。鬼子想不到后面会来人。”
李云龙说：“好。你去准备。挑二十个身手好的，带上短枪、大刀、手榴弹。记住，打的时候要快，干掉指挥官就往回撤。别恋战。”
魏和尚说：“明白。”
李云龙说：“去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魏和尚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李云龙对赵刚说：“老赵，你去通知各营，集合队伍，准备出发。”
赵刚说：“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李，你这次可别又冲到前头去。”
李云龙说：“我知道。我就在后头指挥。”
赵刚说：“你这话，我都听腻了。哪回你都往前冲。”
李云龙说：“这回真不冲。你放心去吧。”
赵刚摇摇头，走了。
李云龙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烟。他一边装一边想，这一仗该怎么打。三百多鬼子，不是小数目。独立团现在有一千多人，但武器不行，好枪不多，子弹也缺。真打起来，靠的是地形和突然性。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又看了一遍。刘家沟那条沟，他从没去过，但听魏和尚说过。沟不深，两边土坡也不高，但足够隐蔽。只要鬼子进了沟，就进了埋伏圈。
关键是怎么让鬼子进沟。
鬼子不是傻子，不会轻易钻进死胡同。他们到了刘家沟，肯定会先派人侦察。要是发现沟里有埋伏，就不会进去。
李云龙想了想，对门口喊：“王根生。”
王根生跑进来。
李云龙说：“你去告诉魏和尚，让他派人先去刘家沟，把村子里的人全撤走。一个不留。鬼子来了，看见村子里没人，以为老百姓都跑了，就会放松警惕。”
王根生说：“是。”
他转身跑了。
李云龙又想了想，觉得还缺点什么。鬼子有炮，有重机枪，火力强。独立团虽然人多，但武器差，要是正面硬拼，肯定吃亏。得想个办法，先把鬼子的炮和重机枪干掉。
他正想着，张大彪跑进来：“团长，队伍集合好了。”
李云龙说：“走。”
他出了团部，来到村口。一营、二营、三营的战士们已经列好队，黑压压站了一片。李云龙走过去，看了看战士们。有的扛着枪，有的背着大刀，有的腰里别着手榴弹。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也带着紧张。
李云龙说：“同志们，鬼子又出来祸害老百姓了。这回是三百多鬼子，去了刘家沟。刘家沟是个小村子，三十多户人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鬼子去了，能干什么？烧房子，抢粮食，杀人。咱们能让鬼子祸害老百姓吗？”
战士们齐声喊：“不能！”
李云龙说：“对。不能让。所以咱们要去打他。地形我看过了，刘家沟是个死胡同，鬼子进去就出不来。咱们一营堵沟口，二营、三营在两边土坡上埋伏。等鬼子全进了沟，咱们就动手。记住，听命令，别乱开枪。谁要是提前开枪，坏了大事，我饶不了他。”
战士们齐声说：“是！”
李云龙说：“出发。”
队伍出发了。李云龙带着王根生和几个警卫员，跟在队伍后头。
走了二十多里地，天快黑了。魏和尚从前面跑回来：“团长，鬼子已经到刘家沟了。”
李云龙说：“进沟了吗？”
魏和尚说：“没有。他们在沟口停下来了，派了几个人进村侦察。”
李云龙说：“村子里的人呢？”
魏和尚说：“都撤走了。一个人没有。”
李云龙说：“好。鬼子侦察完了，肯定以为老百姓跑了，没什么危险。他们就会进沟。”
魏和尚说：“对。我看他们已经在往沟里走了。”
李云龙说：“你的准备好了吗？”
魏和尚说：“准备好了。二十个人，都带着短枪、大刀、手榴弹。从沟尾摸进去，正好能堵住鬼子的后路。”
李云龙说：“记住，先打指挥官。打完了就撤，别恋战。”
魏和尚说：“明白。”
他转身跑了。
李云龙带着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里地，到了刘家沟附近。张大彪迎上来：“团长，一营已经到位了，堵在沟口。二营、三营在两边土坡上，就等您下命令。”
李云龙说：“鬼子全进沟了吗？”
张大彪说：“全进去了。三百多人，都在沟里。”
李云龙说：“好。通知各营，准备战斗。听我的枪声为号。”
张大彪说：“是。”
李云龙带着人，爬上沟口旁边的一个土坡。趴在坡顶上，往沟里看。
沟不宽，也就一百多米。两边是土坡，坡上长着一些灌木丛。沟底是一条小溪，溪边是些庄稼地，现在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种。鬼子的队伍正在沟里走，前面是几十个尖兵，中间是大部队，后面是辎重队，拉着炮和重机枪。
鬼子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有个当官的骑在马上，拿着望远镜往两边土坡上看。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李云龙心里一紧。他娘的，鬼子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他盯着那个当官的。那人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眼镜，骑着一匹东洋马，看着不像普通军官。李云龙想，这人可能就是山本。
可山本怎么来了？
他正想着，沟尾那边突然响起枪声。砰砰砰，一连串的枪声，紧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
李云龙骂了一句：“他娘的，魏和尚怎么提前动手了？”
他顾不上多想，掏出枪，朝天放了一枪。
枪声一响，两边土坡上的战士立刻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进沟里，鬼子的队伍顿时乱了。有的鬼子中弹倒下，有的鬼子趴在地上还击，有的鬼子往两边土坡上冲。
沟口的战士也开火了。一营的机枪手架起两挺歪把子，对着沟里的鬼子猛扫。子弹打在鬼子的队伍里，噗噗噗地冒血花。
李云龙趴在土坡上，盯着沟里的情况。鬼子训练有素，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组织起来。一部分鬼子趴在地上，用步枪还击。一部分鬼子架起机枪，对着两边土坡扫射。还有一部分鬼子，推着迫击炮，想找地方架炮。
李云龙对身边的王根生说：“去，告诉二营长，让他派人专门盯着鬼子的炮手。炮手一露头，就给老子打。”
王根生答应一声，顺着土坡往后爬。
李云龙继续盯着沟里。鬼子那个当官的已经从马上下来了，趴在一个土坎后头，拿着望远镜往两边看。他身边围着几十个鬼子，端着枪，护着他。
李云龙想，这人肯定是山本。他娘的，今天要是能把山本干掉，就赚大了。
他举起枪，瞄了瞄。距离太远，打不着。
他对身边的警卫员说：“去，把特等射手叫来。”
警卫员爬走了。不一会儿，爬过来一个战士，背着一支三八大盖，枪上装着瞄准镜。
“团长，您找我？”
李云龙说：“看见那个当官的没有？趴在那儿，围着人的那个。”
战士顺着李云龙指的方向看了看，说：“看见了。”
李云龙说：“能打着吗？”
战士说：“距离太远，三百多米。不过我能试试。”
李云龙说：“试。打中了，老子给你记功。”
战士趴好，端起枪，瞄准。他瞄了好一会儿，没开枪。
李云龙说：“怎么不打？”
战士说：“风向变了，得重新算。”
李云龙没说话。他知道，特等射手都是这样，不瞄准了不开枪。
又过了一会儿，战士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飞出去。
李云龙盯着那个当官的。子弹没打中，打在土坎上，溅起一股土。那当官的一惊，翻身滚到一边。几个鬼子立刻扑上去，挡在他前面。
战士说：“团长，没打中。风向算差了。”
李云龙说：“再打。”
战士又瞄准。可那当官的已经被鬼子挡住，看不见了。
李云龙骂了一句：“他娘的。”
他继续盯着沟里的战斗。
沟里已经打成一锅粥了。鬼子虽然被包围，但火力强，拼死抵抗。两边的土坡上，不断有战士中弹，从坡上滚下来。沟里的鬼子也倒下不少，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李云龙对身边的警卫员说：“去，告诉二营长、三营长，别跟鬼子拼火力。用手榴弹，往沟里扔。”
警卫员爬走了。
不一会儿，两边土坡上开始往下扔手榴弹。轰隆隆一阵响，沟里腾起一团团烟雾。鬼子的枪声顿时弱了下去。
李云龙说：“好，就这么打。”
他盯着沟里，想看看那个当官的被炸死了没有。烟雾太大，看不见。
这时，沟尾那边又响起激烈的枪声。李云龙扭头一看，沟尾那边，魏和尚带着人，正跟鬼子的后卫部队打。二十多个人，被几十个鬼子压在一道土坎后头，抬不起头。
李云龙说：“不好，和尚被咬住了。”
他对身边的警卫员说：“你在这儿盯着，我去沟尾。”
警卫员说：“团长，您不能去。太危险。”
李云龙说：“少废话。我去看看。”
他顺着土坡，往沟尾爬。爬了一会儿，到了沟尾上方。往下一看，魏和尚他们确实被压住了。鬼子有三十多个，架着两挺轻机枪，对着魏和尚他们藏身的土坎猛扫。魏和尚他们根本抬不起头，只能趴在土坎后头，偶尔往外扔个手榴弹。
李云龙看了看地形。鬼子在沟底，魏和尚他们在土坎后头，自己在土坡上。要是能从上面往下打，就能解围。
他对身边的几个警卫员说：“你们几个，跟我来。”
几个人顺着土坡往下摸。摸到离鬼子不远的地方，李云龙说：“手榴弹准备。”
几个人掏出手榴弹，拧开盖，拉着弦，扔下去。
轰隆隆一阵响，鬼子被炸倒好几个。剩下的鬼子一愣，扭头往上看。李云龙举起枪，砰砰两枪，打倒两个鬼子。几个警卫员也开枪，又打倒几个。
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蒙了，顾不上再打魏和尚他们，掉头就往沟里跑。
魏和尚趁机带着人冲出土坎，追着鬼子打。又打倒几个，剩下的跑远了。
李云龙从土坡上下来，走到魏和尚跟前：“和尚，怎么样？”
魏和尚说：“团长，您怎么来了？”
李云龙说：“我不来，你们就被包饺子了。伤亡怎么样？”
魏和尚说：“伤了三个，没牺牲的。”
李云龙说：“好。快撤，别在这儿待着。”
魏和尚说：“团长，那个当官的，我看见了。不是山本。”
李云龙说：“不是山本？”
魏和尚说：“对。是个大佐，但不是山本。山本比他高，也比他瘦。”
李云龙说：“他娘的，山本没来。”
魏和尚说：“那咱们还打吗？”
李云龙说：“打。三百多鬼子，够咱们吃的。走，回去。”
他们顺着土坡，回到原来的位置。
沟里的战斗还在继续。手榴弹一轮一轮往下扔，鬼子的抵抗越来越弱。但鬼子的炮手还是架起了迫击炮，对着两边土坡轰。轰隆隆的爆炸声中，不断有战士被炸飞。
李云龙看着，心里难受。他对身边的王根生说：“去，告诉一营，准备冲锋。鬼子快撑不住了。”
王根生爬走了。
过了一会儿，沟里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李云龙举起望远镜一看，鬼子的队伍已经散了。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往沟尾跑，有的趴在地上装死。
李云龙说：“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吹冲锋号！”
号手吹起冲锋号。嘀嘀嗒嗒的号声中，战士们从两边土坡上冲下去，杀进沟里。
沟里的鬼子已经没了斗志。有的举起手投降，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还在拼死抵抗。战士们冲上去，跟鬼子拼刺刀。
李云龙也下了沟。他提着枪，走在沟里，看着战场。地上躺着不少尸体，有鬼子的，也有八路军的。有个战士躺在血泊里，胸口被刺刀捅了个窟窿，眼睛还睁着。李云龙蹲下，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旁边，两个战士正跟一个鬼子拼刺刀。那鬼子个子不高，但很灵活，端着刺刀左躲右闪，两个战士刺不中他。李云龙走过去，抬手就是一枪。鬼子应声倒地。
一个战士说：“团长，您怎么开枪？我们能拼过他。”
李云龙说：“能拼过，也得多练。现在不是练的时候，赶紧打扫战场。”
两个战士点点头，继续往前冲。
李云龙往前走，看见张大彪正带着人清点俘虏。俘虏有二三十个，都是鬼子，蹲在地上，低着头。
李云龙说：“大彪，俘虏先看好，别让他们跑了。”
张大彪说：“是。”
李云龙说：“鬼子的指挥官呢？那个大佐？”
张大彪说：“死了。被手榴弹炸死的。”
李云龙走过去看。那个大佐躺在地上，胸口被弹片划开一个大口子，血流了一地。他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白手套，脸上还带着一副眼镜。
李云龙说：“他娘的，不是山本。”
张大彪说：“山本没来？”
李云龙说：“没来。这家伙命大。”
张大彪说：“团长，这一仗打下来，咱们缴获不少。三门迫击炮，四挺重机枪，一百多条步枪，还有好几箱子弹。”
李云龙说：“好。快打扫战场，能拿走的都拿走。鬼子的大部队可能很快就会来。”
战士们忙着打扫战场。尸体搜一遍，武器弹药捆好，伤员抬上担架。
清点下来，独立团牺牲了四十七个，伤了八十多个。打死鬼子一百八十多个，俘虏二十三个。剩下的鬼子跑了一百多个，往平安县城方向跑了。
李云龙说：“跑了就跑了吧。咱们赚了。”
他对张大彪说：“快，往回撤。鬼子的大部队肯定会追上来。”
队伍往回撤。走了十几里地，后面果然传来枪声。魏和尚跑过来说：“团长，鬼子追上来了。好几百人，还有骑兵。”
李云龙说：“别管他们。往山里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把鬼子甩掉了。
回到根据地，天已经亮了。
李云龙把缴获的东西交给老张登记，自己回到团部，倒在炕上就睡。
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他起来，吃了点东西，坐在团部发呆。
赵刚走进来，说：“老李，旅长派人来了。”
李云龙说：“又来了？”
赵刚说：“这回不是要东西。是通知你，后天去旅部开会。”
李云龙说：“开会？开什么会？”
赵刚说：“没说。就让去。”
李云龙说：“行。我去。”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平安县城的位置。
刘家沟这一仗，打死一百八十多个鬼子，缴获不少武器弹药。可山本没来，这是个遗憾。这家伙躲在平安县城里，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
李云龙想，下一回，得想办法把山本引出来。引出来，干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