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在家里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带着魏和尚去了旅部。
四十多里地，骑马走了两个多时辰。到旅部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旅部驻扎在李家峪村，是个依山傍水的大村子。李云龙到村口的时候，正碰上孔捷从里面出来。
孔捷看见李云龙，咧着嘴笑：“老李，你也来了？”
李云龙说：“你怎么在这儿？”
孔捷说：“开会呗。旅长把咱们几个团长都叫来了。”
李云龙说：“都叫来了？丁伟呢？”
孔捷说：“在里面呢。走吧，进去。”
两个人往里走。走到旅部门口，正听见里面丁伟在说话：“旅长，您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我们新一团就知道吃现成的？上回打鬼子炮楼，我们可是主力。”
旅长的声音传出来：“你少跟我扯。上回打炮楼，你们新一团去了三百人，回来报战果说打死五十个鬼子。我问你，鬼子的尸体呢？你们抬回来几具？”
丁伟说：“那……那不是在炮楼里烧了吗？”
旅长说：“烧了？烧了你看见了吗？”
丁伟不说话了。
李云龙和孔捷走进去。旅长正坐在桌边，丁伟站在对面，脸涨得通红。看见李云龙进来，旅长说：“李云龙，你来得正好。刘家沟那一仗，你打得不错。”
李云龙说：“旅长过奖了。小打小闹。”
旅长说：“小打小闹？三百多鬼子，让你吃掉一半多，缴获三门迫击炮、四挺重机枪。这还是小打小闹？”
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
旅长说：“坐吧。就等你了。”
李云龙坐下。孔捷和丁伟也坐下。
旅长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重要的事。老总从总部发来电报，鬼子最近在晋西北集结了大批兵力，可能要发动一次大规模扫荡。咱们旅的任务，是牵制鬼子的兵力，掩护总部和老百姓转移。”
几个团长都看着地图。
旅长指着地图说：“你们看，鬼子这次集结的重点在平安县城、河源县城、虎亭据点这三个地方。平安县城那边，有五千多鬼子，是筱冢义男的直属部队。河源县城有两千多，是伪军混成旅。虎亭据点有一千多，是鬼子的独立混成旅团。”
丁伟说：“旅长，这么多鬼子，咱们一个旅能顶得住？”
旅长说：“谁让你顶了？老总的意思，是让你们各自为战，把鬼子的兵力拖住。他打你，你就跑。他追你，你就绕。他分兵，你就打。总之，不能让他顺利扫荡。”
孔捷说：“这活我干过。就是牵着鬼子的鼻子转圈。”
旅长说：“对。就是转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鬼子的兵力多，装备好，还有山本的特工队。山本那个人，你们都知道，专门搞偷袭。所以你们得小心，别让他钻了空子。”
李云龙说：“旅长，山本的特工队现在有多少人？”
旅长说：“一百多人，清一色的德国装备，都是从华北方面军挑出来的老兵。”
李云龙说：“一百多人，不算多。我盯死他。”
旅长说：“你盯死他？你怎么盯？”
李云龙说：“我派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专门盯着山本。他动，我就知道。他想偷袭，我就提前准备。”
旅长说：“这个办法行。不过你得小心，你的人打不过山本的人。装备差太多。”
李云龙说：“我知道。我不跟他打，就盯着。”
旅长点点头，说：“还有一件事。这次扫荡，鬼子可能会和国民党那边配合。阎锡山那边，最近跟鬼子眉来眼去的，说不定会搞什么名堂。”
丁伟说：“阎老西那个老滑头，不会真跟鬼子合作吧？”
旅长说：“难说。他那边的人，什么德行你们都知道。所以你们得防着点，别让国民党从背后捅刀子。”
孔捷说：“楚云飞那边呢？他不是跟咱们关系不错吗？”
旅长说：“楚云飞是楚云飞，阎锡山是阎锡山。楚云飞这个人，打鬼子是真打，但他毕竟是晋绥军的人，得听阎锡山的。所以你们跟他打交道，得留个心眼。”
李云龙说：“我知道。上回楚云飞请我喝酒，说鬼子要是打咱们，他就打鬼子的侧翼。”
旅长说：“这话他跟我说过。他要是真能这么干，那是好事。但你不能指望他。咱们得靠自己。”
几个团长点点头。
旅长说：“行了，任务都说清楚了。你们回去准备吧。鬼子可能这几天就会动手。记住，不许硬拼，保存实力，牵制敌人。”
几个团长站起来，敬了个礼，往外走。
走到门口，旅长喊：“李云龙，你留下。”
李云龙停下来。孔捷和丁伟看了他一眼，走了。
李云龙走回去，说：“旅长，还有事？”
旅长说：“坐。”
李云龙坐下。
旅长说：“刘家沟那一仗，你打得确实不错。但我听说，你又往前冲了？”
李云龙说：“没有。我就在后头指挥。”
旅长说：“你少跟我扯。有人看见你冲到沟底下去了。还开枪打死一个鬼子。”
李云龙说：“那……那是特殊情况。魏和尚被鬼子咬住了，我得去解围。”
旅长说：“你是一团之长，不是班长。你冲下去，万一被打死了，队伍谁来指挥？”
李云龙不说话了。
旅长说：“我知道你打仗勇猛，不怕死。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手下有一千多号人。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李云龙说：“旅长，我错了。”
旅长说：“你错了？你这话我都听腻了。每回你都认错，每回你都再犯。”
李云龙说：“这回真改了。”
旅长说：“改不改，我看你行动。行了，滚吧。”
李云龙站起来，敬了个礼，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旅长，我那三十条枪、一千发子弹，您收到了？”
旅长说：“收到了。你小子，给我送的什么破枪？好几支枪托都裂了。”
李云龙说：“能打响就行。咱们独立团就这条件。”
旅长说：“你少跟我装穷。刘家沟这一仗，你缴获了一百多条好枪，三门迫击炮，四挺重机枪。这回你发了。”
李云龙说：“那都是战士们用命换来的。我得留着打鬼子。”
旅长说：“行，留着吧。这次不要你的了。”
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出了旅部，孔捷和丁伟还在外面等着。看见李云龙出来，孔捷说：“老李，旅长又训你了？”
李云龙说：“没有。就是问问刘家沟的事。”
丁伟说：“刘家沟这一仗，你打得真不赖。三百多鬼子，让你吃掉一半多。我听了都眼热。”
李云龙说：“眼热什么？你们新一团要是碰上这机会，也能打。”
丁伟说：“那可不一定。我们那装备，比你们差远了。”
李云龙说：“装备差不怕，动脑子就行。刘家沟那地形好，鬼子钻进死胡同了。要是平地，我也不敢打。”
孔捷说：“行了，别吹了。走吧，回去。”
三个人上了马，一起往回走。
走了十几里地，孔捷说：“老李，你说这次扫荡，鬼子会先打谁？”
李云龙说：“肯定先打我。山本在我手里吃了两回亏，不报这个仇，他睡不着觉。”
丁伟说：“那你还笑得出来？”
李云龙说：“不笑还能哭？鬼子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不能让他安生。”
孔捷说：“这话对。咱们就跟他耗着。”
走到岔路口，三个人分了手。李云龙带着魏和尚，继续往回走。
回到团部，天已经黑了。
赵刚还在等他。看见李云龙进来，说：“怎么样？”
李云龙把开会的情况说了一遍。
赵刚听完，说：“这么说，鬼子这几天就要动手了。”
李云龙说：“对。旅长说可能这几天。咱们得抓紧准备。”
赵刚说：“老百姓转移的事，我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老人孩子都送进山了，粮食也藏起来了。剩下的青壮年，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也跟着进山。”
李云龙说：“好。各营呢？”
赵刚说：“各营都在准备。弹药清点过了，够打几仗的。就是粮食不太够，要是拖得久，得想办法。”
李云龙说：“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找楚云飞借点。”
赵刚说：“他能借？”
李云龙说：“上回喝酒，他说了，有事找他。真到了那份上，他应该不会不管。”
赵刚说：“行。那咱们就等鬼子来。”
接下来的两天，平安县城那边又没动静了。
鬼子那几百人跑回去之后，县城里就安静下来。该操练操练，该休息休息，一切如常。
李云龙心里不踏实。他对赵刚说：“老赵，你说鬼子这是唱的哪出？”
赵刚说：“可能在准备。五千多人出动，不是小事。得调兵，得运粮，得安排。怎么也得几天。”
李云龙说：“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赵刚说：“等着。不过得把警戒放远点。鬼子要是突然出动，咱们得提前知道。”
李云龙说：“对。魏和尚，让你的人盯紧了。鬼子一出城，立刻报告。”
魏和尚说：“是。”
第三天下午，魏和尚跑回来了。
“团长，鬼子动了。”
李云龙说：“往哪儿？”
魏和尚说：“往北。还是往北。这回人更多，少说一千多。”
李云龙说：“一千多？具体多少？”
魏和尚说：“一千二三吧。有步兵，有骑兵，有炮兵。还有几十辆大车，拉着物资。”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看着北边的地形。
一千多鬼子，不是小数目。独立团虽然有一千多人，但武器差，硬拼肯定打不过。得想办法打游击。
他对魏和尚说：“他们走的哪条路？”
魏和尚指着地图说：“走的这条。从平安县城北门出来，经过李家坡，然后往北。”
李云龙说：“李家坡？就是上次山本去看过的那个村子？”
魏和尚说：“对。就是那儿。”
李云龙说：“他们去李家坡干什么？”
赵刚说：“可能是在那儿建据点。李家坡位置好，在几个村子的中间。要是建了据点，就能控制周围十几里地。”
李云龙说：“对。鬼子这是要先建据点，站稳脚跟，然后再扫荡。”
赵刚说：“那咱们怎么办？”
李云龙说：“不能让他建。建成了，咱们就不好动了。”
赵刚说：“你想打？”
李云龙说：“打。但不能硬打。一千多鬼子，硬打打不过。得想办法，打他的辎重队。”
赵刚说：“辎重队？”
李云龙指着地图说：“你看，鬼子要建据点，得运材料，运粮食。这些东西都在大车上。辎重队走在队伍后头，防护弱。要是能把辎重队打掉，鬼子的据点就建不起来。”
赵刚说：“这个办法行。不过得摸清楚辎重队的位置。”
李云龙说：“魏和尚，你带人跟着，看准了辎重队在哪儿，有多少人护着。”
魏和尚说：“是。”
他转身跑了。
李云龙对赵刚说：“老赵，你去通知各营，集合队伍，准备出发。”
赵刚说：“行。”
一个时辰后，队伍集合好了。李云龙站在队前，说：“同志们，鬼子又来了。这回是一千多人，要去李家坡建据点。咱们不能让他建。建成了，咱们根据地就小了。所以得打。打辎重队。辎重队是鬼子的命根子，打掉了，他就建不成。听明白了吗？”
战士们齐声说：“听明白了！”
李云龙说：“出发。”
队伍出发了。走了二十多里地，天黑了。魏和尚从前面跑回来：“团长，鬼子在李家坡外边扎营了。辎重队在后头，离大部队有三里多地。”
李云龙说：“多少人护着？”
魏和尚说：“一百多个鬼子，还有两百多伪军。大车有四十多辆，装着木头、铁丝网、粮食。”
李云龙说：“好。就在这儿打。”
他带着人，摸到辎重队附近。辎重队扎在一片空地上，大车围成一圈，鬼子伪军在圈里搭帐篷。空地上点着几堆火，照得通亮。
李云龙趴在一个土坎后头，看了半天。鬼子伪军有三四百人，比想象的多。硬打不行，得智取。
他对魏和尚说：“你带人从东边摸过去，先打几枪，把鬼子的注意力引过去。然后我从西边冲进去，打辎重。”
魏和尚说：“明白。”
他带着人，悄悄摸走了。
李云龙等了半个时辰，东边突然响起枪声。砰砰砰，一连串的枪声。紧接着是鬼子的喊叫声。
李云龙说：“冲！”
他带着人，从西边冲进去。战士们一边冲一边开枪，子弹打在大车上，乒乓乱响。有的战士扔出手榴弹，轰隆隆炸开。
鬼子伪军被两面夹击，顿时乱了。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李云龙带着人冲到辎重车跟前，说：“快，点火。”
战士们掏出火折子，点着大车。木头、粮食都是易燃的，火一下子就烧起来。火光冲天，照得周围通红。
鬼子伪军看见辎重烧起来，急了眼，拼命往回冲。李云龙说：“撤。往西撤。”
战士们一边打一边撤。鬼子在后头追，追了一会儿，不敢追了。他们怕中了埋伏。
李云龙带着人，跑了十几里地，停下来清点人数。牺牲了三个，伤了十一个。打死鬼子伪军二十多个。
他对张大彪说：“快，往回走。鬼子的大部队天亮就会追上来。”
队伍继续往回走。走了两个多时辰，回到根据地。
李云龙坐下休息，心里琢磨。辎重烧了，鬼子的据点建不成了。但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一千多人了。
他正想着，魏和尚跑进来：“团长，楚云飞派人来了。”
李云龙说：“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358团的通信参谋，姓周。他敬了个礼，说：“李团长，楚团长让我给您送封信。”
李云龙接过信，拆开看。
楚云飞的信写得很简单：“云龙兄，闻兄火烧鬼子辎重，大快人心。但鬼子必不甘休，近日恐有大动作。弟已集结队伍，随时准备策应。如兄需要，派人通知，弟当率部驰援。楚云飞拜上。”
李云龙看完，把信递给赵刚。
赵刚说：“楚云飞这是示好。”
李云龙说：“不管他示好不示好，有这个态度就行。”
他对周参谋说：“回去告诉楚团长，他的心意我领了。要是有需要，我一定找他。”
周参谋敬了个礼，走了。
李云龙坐下，掏出烟袋锅子装烟。他一边装一边想，鬼子下一步会怎么走。
辎重被烧，据点建不成，鬼子肯定恼火。他们可能会直接发动扫荡，也可能先派小股部队试探。
不管怎么走，都得做好准备。
他对赵刚说：“老赵，明天再组织人去藏粮食。把能藏的粮食都藏起来。鬼子来了，找不到吃的，自然就退了。”
赵刚说：“行。”
李云龙说：“还有，让各营多挖些防炮洞。鬼子有炮，真打起来，没地方躲不行。”
赵刚说：“我明天就去安排。”
李云龙点点头，继续抽烟。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