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抽完一袋烟，天已经大亮了。
赵刚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他把碗放在桌上，说：“老李，吃点东西。”
李云龙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不烫，温的。他几口喝完，拿起窝头啃。
赵刚坐在旁边，说：“老李，我琢磨了一夜，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李云龙说：“什么不对劲？”
赵刚说：“鬼子这次出来一千多人，说是要建据点。可建据点，用得着这么多人吗？一百多人就够了，顶多两百。带一千多人来，不像是建据点，倒像是……”
李云龙说：“像什么？”
赵刚说：“像是要打仗。”
李云龙放下窝头，看着赵刚。
赵刚说：“你想，鬼子要是真想建据点，肯定会先把队伍散开，守住周围，然后慢慢建。可他们呢？把队伍扎在李家坡外边，辎重队放在后面，这不像是建据点，倒像是在等着什么。”
李云龙说：“等着什么？”
赵刚说：“等着咱们去打辎重队。”
李云龙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李家坡的位置。李家坡在几条路的交汇处，往东能进山，往西是平原，往南通平安县城，往北是根据地。鬼子把辎重队放在那儿，确实是个容易被打的地方。
他娘的，这是山本的圈套？
他对赵刚说：“你的意思是，山本故意用辎重队当诱饵，引咱们上钩？”
赵刚说：“有可能。你想，山本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搞阴谋诡计。他知道你会打辎重队，所以故意把辎重队放在那儿，等你来打。你来了，他就包你的饺子。”
李云龙说：“可他怎么知道我会打辎重队？”
赵刚说：“因为你打过。前几次，你都是这么干的。打据点，打辎重，打补给线。山本肯定研究过你的战法，知道你会往哪儿打。”
李云龙不说话了。
他想起昨晚那一仗。打的时候，确实有点太顺了。辎重队虽然有三百多人护着，可一打就乱，一乱就跑，跑得还挺快。现在想想，那些鬼子伪军，像是在故意往两边跑，给他让出路来。
他娘的，上当了。
他对赵刚说：“快，让魏和尚去查查，鬼子的大部队昨晚在哪儿。”
赵刚说：“我已经让人去了。”
话音刚落，魏和尚跑进来。他脸上带着汗，气喘吁吁的：“团长，不好了。鬼子的大部队昨晚根本没在李家坡扎营，他们连夜往北走了。”
李云龙说：“往北？去哪儿了？”
魏和尚指着地图说：“往这个方向。我让人跟着了，他们走了二十多里地，在天亮的时候停下来。停的地方，在这儿。”
他手指点在了一个地方。
李云龙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赵家峪。
赵家峪是独立团驻地北边最大的村子，有一百多户人家。村子里有粮库，有军需仓库，还有一部分没来得及转移的老百姓。
李云龙说：“鬼子去赵家峪干什么？”
魏和尚说：“不知道。但他们去的人不少，少说也有两千多。”
李云龙说：“两千多？那辎重队那边呢？”
魏和尚说：“辎重队那边只剩三四百人，还在原地。”
李云龙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娘的，上当了。山本这是在玩声东击西。”
赵刚说：“什么意思？”
李云龙说：“辎重队是诱饵，故意让咱们打。咱们打了辎重队，以为得手了，放松警惕。鬼子的主力趁夜往北走，去打赵家峪。赵家峪要是丢了，咱们的粮库、仓库就全完了。”
赵刚说：“那咱们得赶紧去救。”
李云龙说：“对。魏和尚，队伍还能集合吗？”
魏和尚说：“能。昨晚回来的战士，都睡了。但能叫起来。”
李云龙说：“去，叫起来。一炷香的时间，集合出发。”
魏和尚答应一声，跑了。
李云龙对赵刚说：“老赵，你留下。把伤员安置好，把剩下的物资藏好。我带人去赵家峪。”
赵刚说：“行。你小心点。”
李云龙出了门，走到村口。战士们正在集合，有的衣裳还没穿好，有的手里还拿着窝头。张大彪跑过来，说：“团长，出什么事了？”
李云龙说：“鬼子去打赵家峪了。咱们得赶紧去救。”
张大彪说：“赵家峪？那离这儿有三十多里地。”
李云龙说：“三十多里也得去。快，集合好了就走。”
一炷香的功夫，队伍集合好了。李云龙带着人，一路小跑往北走。
走了十几里地，天已经大亮了。前面跑来一个侦察兵，是魏和尚的人。他气喘吁吁地说：“团长，不好了。赵家峪已经打起来了。”
李云龙说：“鬼子进去了？”
侦察兵说：“进去了。天刚亮的时候，鬼子突然出现在村外，一下就冲进去了。咱们在那儿只有一个小队，二十多人，根本挡不住。”
李云龙说：“老百姓呢？”
侦察兵说：“跑出来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没跑出来。”
李云龙骂了一句，加快脚步往前赶。
又走了十几里地，到了赵家峪附近。远远就看见村子里冒着烟，火光冲天。枪声零零星星的，还在响。
李云龙趴在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看。村子里到处都是鬼子，有的在放火，有的在抓人，有的在搬运东西。村口堆着几十具尸体，有穿军装的，也有穿老百姓衣服的。
李云龙看得眼睛都红了。他对张大彪说：“一营，从左面包抄。二营，从右面。三营跟着我，从正面打。记住，冲进去就打，别给鬼子反应的时间。”
几个营长答应一声，带着人分头行动。
李云龙带着三营，摸到村子正面。村口的鬼子不多，只有十几个，正忙着搬运东西。李云龙说：“打。”
枪声响起，十几个鬼子倒下一半。剩下的鬼子扔下东西就往村里跑。李云龙说：“冲。”
战士们冲进村子。一进村，就看见街上躺着几具尸体，都是老百姓，有老人，有女人，还有个孩子，也就七八岁，胸口被刺刀捅了个窟窿。
李云龙蹲下，伸手合上孩子的眼睛。他站起来，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对身边的战士说：“见一个鬼子杀一个。一个不留。”
战士们红着眼，往村里冲。
村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巷子。鬼子有两千多人，大部分在村子的另一头，正在搬运粮库里的粮食。听见枪声，他们扔下粮食，拿起枪，往这边冲。
两股人马在村子中间撞上了。
李云龙端着枪，冲在最前面。看见一个鬼子，抬手就是一枪。鬼子倒下。又一个鬼子冲上来，他一枪没打中，鬼子端着刺刀冲过来。他往旁边一闪，抓住鬼子的枪杆，一脚踹在鬼子肚子上。鬼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李云龙补了一枪。
旁边，一个战士正跟两个鬼子拼刺刀。那战士个子小，力气也不大，被两个鬼子逼得连连后退。李云龙冲过去，一枪托砸在一个鬼子后脑勺上。鬼子往前一栽，倒在地上。另一个鬼子一愣，那战士趁机一刺刀捅进他的胸口。
战士说：“团长，谢谢您。”
李云龙说：“少废话，继续打。”
他继续往前冲。
一营、二营也从两边冲进来了。三路人马在村子里跟鬼子混战在一起。枪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有个战士叫李小牛，是一营二连的兵。他端着刺刀，冲到一个鬼子跟前。鬼子一枪打过来，打在他肩膀上。李小牛身子一晃，咬着牙往前冲，一刺刀扎进鬼子的肚子。鬼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李小牛拔出刺刀，又一个鬼子冲上来。他来不及躲，鬼子的刺刀扎进他的大腿。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旁边的战友冲过来，一刀砍倒那个鬼子，把李小牛拖到墙根下。
李小牛咬着牙说：“别管我，快打鬼子。”
战友说：“你先包扎，我去。”
他撕下袖子，扔给李小牛，转身又冲上去。
另一个战士叫王铁蛋，是三营七连的兵。他个子大，力气大，一个人对付三个鬼子。他左冲右突，刺刀捅倒一个，又砍倒一个。第三个鬼子吓得转身就跑，王铁蛋追上去，一刺刀扎进他的后背。
他刚想拔刀，旁边又冲上来两个鬼子。王铁蛋来不及拔刀，扔了枪，从腰里拔出大刀。那是李云龙教他们的刀法，西北军大刀队的招式。他挥着大刀，跟两个鬼子拼起来。拼了几下，一刀砍在一个鬼子的脖子上，脑袋差点掉下来。另一个鬼子吓得转身就跑，王铁蛋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后背上。
战斗持续了半个多时辰，鬼子开始往村外撤。他们人多，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加上村子里地形复杂，施展不开，吃了亏。
李云龙带着人追出去，追到村口，鬼子已经跑远了。地上躺着几十具鬼子的尸体。
李云龙停下来，大口喘气。他看看周围，战士们也都累坏了，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在包扎伤口。
他对张大彪说：“清点人数，看看牺牲了多少。”
张大彪答应一声，带着人去清点。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团长，牺牲了六十三个，伤了九十多个。”
李云龙没说话。
张大彪说：“老百姓也死了不少。我让人数了，有五十多个。还有的被鬼子抓走了，不知道抓了多少。”
李云龙一拳砸在墙上。墙是土坯的，被他砸出一个坑。
赵刚从后面赶过来，看见李云龙的手在流血，说：“老李，你的手。”
李云龙说：“没事。”
赵刚说：“我给你包一下。”
他撕下袖子，给李云龙包扎。李云龙任由他包，眼睛一直看着村子里。
村子里还在冒烟。几十间房子被烧了，有的还在烧。老百姓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街上，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几个活下来的老百姓正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李云龙走过去，站在那些尸体跟前。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赵刚走过来，说：“老李，咱们得把老百姓安葬了。”
李云龙点点头。
战士们找来铁锹，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挖坑。挖了一个大坑，把五十多具尸体放进去，盖上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就是一个大土包。
李云龙站在土包前，摘下帽子。战士们也都摘下帽子。
李云龙说：“乡亲们，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们放心，这个仇，我一定给你们报。鬼子的命，我一条一条给你们讨回来。”
他戴上帽子，转身走了。
回到团部，天已经黑了。
李云龙坐在团部里，一句话不说。赵刚端来饭，他看都不看。赵刚给他倒水，他也不喝。
赵刚说：“老李，你得吃点东西。”
李云龙说：“吃不下。”
赵刚说：“吃不下也得吃。明天还有事。”
李云龙说：“什么事？”
赵刚说：“牺牲的战士，得安葬。伤员，得照顾。还有，鬼子吃了亏，肯定还会来。”
李云龙说：“来就来。我等着他。”
赵刚说：“你等着他，可你拿什么等？今天这一仗，咱们牺牲了六十多个，伤了九十多个。再打几仗，独立团就打光了。”
李云龙没说话。
赵刚说：“老李，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难受。可咱们是军人，军人就得承受这个。打仗就会死人，这是没办法的事。咱们能做的，就是让鬼子付出更大的代价。”
李云龙抬起头，看着赵刚。
赵刚说：“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你说要给老百姓报仇。这话我赞成。可报仇不是拼命，是智取。你得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鬼子付出更大的代价。”
李云龙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老赵，你说得对。我是得冷静。”
他端起碗，把凉了的粥喝完。又拿起窝头，几口吃完。
吃完，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今天这一仗，鬼子虽然撤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赵家峪的粮库被他们抢了一部分，仓库也被烧了。咱们损失不小。”
赵刚说：“对。接下来，鬼子可能还会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李云龙说：“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不敢来。”
赵刚说：“什么办法？”
李云龙说：“打疼他。打得他疼了，他就不敢来了。”
赵刚说：“怎么打疼他？”
李云龙看着地图，说：“平安县城。鬼子的老巢在那儿。要是能打一下平安县城，筱冢义男就得把兵调回去。”
赵刚说：“打平安县城？你疯了？县城里五千多鬼子，你一千多人，怎么打？”
李云龙说：“不是真打，是佯攻。虚张声势，让他以为我要打县城。他怕县城有失，就会把扫荡的兵调回去。”
赵刚想了想，说：“这个办法行。不过得做得像真的。得让鬼子相信，你真要打县城。”
李云龙说：“对。所以得派几路人马，同时往县城方向运动。一路从东，一路从西，一路从北。鬼子侦察到，就会以为我要包围县城。”
赵刚说：“那谁去打？”
李云龙说：“不用真打。就在县城周围转悠，放几枪，扔几个手榴弹。鬼子摸不清虚实，肯定不敢大意。”
赵刚说：“行。那就这么办。”
李云龙说：“明天一早，让各营准备。后天晚上行动。”
赵刚说：“好。”
第二天，李云龙一早就去了各营。牺牲的战士已经安葬了，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一排一排的新坟。李云龙站在坟前，敬了个礼，一句话没说。
回到团部，魏和尚跑进来：“团长，平安县城那边有情况。”
李云龙说：“什么情况？”
魏和尚说：“山本又出来了。这回带着他的人，往西去了。”
李云龙说：“往西？去干什么？”
魏和尚说：“不知道。我让人跟着了。”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看着西边。西边是平原，再往西就是晋绥军的地盘。山本去那儿干什么？
他对魏和尚说：“跟紧了。看他去哪儿，干什么。”
魏和尚说：“是。”
他转身跑了。
李云龙坐回椅子上，掏出烟袋锅子装烟。他一边装一边想，山本到底想干什么。去西边，难道是去找楚云飞的麻烦？
有可能。楚云飞最近跟独立团走得近，鬼子肯定知道。山本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对赵刚说：“老赵，你说山本会不会去打楚云飞？”
赵刚说：“有可能。楚云飞的358团在河源镇一带活动，离平安县城不远。山本要是去打他，也能起到牵制作用。”
李云龙说：“那我得通知楚云飞一声。”
赵刚说：“怎么通知？”
李云龙说：“派人去。当面告诉他。”
赵刚说：“行。让谁去？”
李云龙说：“让和尚的人去。他们跑得快。”
他叫来一个特战分队的战士，让他去给楚云飞送信。
下午，那个战士回来了。
“团长，信送到了。楚团长说，谢谢您。他已经有准备，鬼子来了也讨不了好。”
李云龙说：“好。那就行。”
晚上，魏和尚回来了。
“团长，山本去了河源镇。在镇子外边转了一圈，没进去。然后又往南走了。”
李云龙说：“往南？去哪儿了？”
魏和尚说：“往南走了十几里地，然后就回平安县城了。”
李云龙说：“他这是干什么？侦察地形？”
魏和尚说：“可能是。”
李云龙想了想，说：“不对。山本不是那种光看不打的人。他肯定是在找机会。”
赵刚说：“找什么机会？”
李云龙说：“找咱们和楚云飞联手的空子。他知道咱们两家可能联手，所以想先下手为强。打楚云飞，让咱们不敢动。或者打咱们，让楚云飞不敢动。”
赵刚说：“有道理。那咱们怎么办？”
李云龙说：“按原计划，后天晚上佯攻平安县城。山本要是敢动，咱们就真打他一下。”
赵刚说：“行。”
第三天晚上，李云龙带着队伍出发了。
三路人马，分别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往平安县城运动。李云龙带着三营，从北边过去。走了三十多里地，到了平安县城北门外五里地的地方。
县城里静悄悄的，只有城楼上的探照灯在来回扫动。城墙上隐约能看见哨兵的影子。
李云龙趴在一个土坎后头，看了半天。他对身边的战士说：“放几枪，扔几个手榴弹，然后就撤。”
战士们点点头，端起枪，往县城方向开枪。砰砰砰，枪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几个战士扔出手榴弹，轰隆隆的爆炸声响起。
城楼上的探照灯立刻往这边照。城墙上的鬼子也开枪了，子弹嗖嗖地飞过来。
李云龙说：“撤。”
战士们猫着腰，往后撤。撤了二里多地，停下来。
另外两个方向也传来枪声和爆炸声。东边，西边，都打响了。
李云龙说：“好。就这么打。打一阵，歇一阵。让鬼子睡不着觉。”
那一夜，独立团的三路人马轮番骚扰平安县城。打一阵，歇一阵，换个地方再打。鬼子被折腾得一宿没睡，不知道八路军到底来了多少人，要干什么。
天亮的时候，李云龙带着队伍撤了。
回到根据地，他倒头就睡。
睡到下午，魏和尚把他叫醒：“团长，旅长派人来了。”
李云龙起来，揉揉眼睛，说：“什么事？”
魏和尚说：“旅长让您去一趟。”
李云龙说：“又去？”
魏和尚说：“对。说是有急事。”
李云龙叹了口气，洗了把脸，跟着来人去了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