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在百味楼后堂烧了一整夜。
林玉莲戴着白棉布手套,逐页翻看从大梁暗格里掉出的染血账册,指尖碰到发脆的纸角,便放轻几分力道。
沈万山坐在对面,拿放大镜核对末页签名,拐杖一下接一下戳着地板,木面很快多出几个浅坑。
“找到了,广州老周跳珠江的根子,全在这本账上。”
林玉莲翻到倒数第三页,纸上糊着大片黑褐血迹,旁边挤着几行潦草绝笔。
“三年前,霍景明勾结日本三井财团,从南洋走私发霉的死鲨鱼翅和病死海参。”
“货运进百味楼地窖,再用工业双氧水和火碱浸泡漂白,冒充顶级金山勾翅,卖给港岛各家酒楼和富商。”
沈万山摘下老花镜,拇指按了按发红的眼角,拐杖横搭在膝头。
“老周是百味楼上一任头灶,查出那批毒鱼翅吃坏了人,带着货单去市政局告发。”
“霍家买通水警,反咬他偷盗公款,还砍断他徒弟三根手指,逼得他投了珠江。”
门帘让人掀开,昨夜跪在街角的周婶端着热水进来,花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拢在脑后。
她刚看清桌上的血账,铜盆便脱了手,热水泼过门槛,沿着砖缝流出半丈。
“是我家老头子的字。”
周婶扑到桌边,两只手悬在账册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憋了三年的哭声堵得喉头发哑。
“他跳江前一晚,把账本交给百味楼的木匠兄弟,让人钉进大梁。”
“他说林家正主总有一天会回来,到那时候,这本账能替死去的人开口。”
陈大炮守在窗前,右手刚换过纱布,左掌撑着窗框,晨光正从破损的窗纸间透进来。
“玉莲,账本装进铁匣,找可靠的人影印十份,原件不离你手。”
“吃绝户吃到人命上,霍家和三井欠下的血债,老子一笔一笔跟他们清。”
天刚放亮,钵兰街的晨雾还没退净。
陈大炮搬来两架高脚木梯,陈建锋与皮埃尔各守一边,将推土机震歪的百味楼老匾重新扶正。
红绸随即揭开,恒丰祥港岛总号七个金字,稳稳挂在百味楼旧匾旁边。
陈宁穿戴齐整,颈前挂着红皮小账本,怀里抱着巴掌大的黄铜算盘,仰头数爷爷钉进去的木楔。
呜哇,呜哇!
警笛从街口撞进来,清早刚开门的铺户纷纷探出头,几扇木窗接连推开。
六辆蓝白警车与两辆卫生署厢式货车冲到台阶前,车轮碾过昨夜没扫净的碎砖,当街刹成一排。
高级警司史密斯夹着黑色公文包下车,制服熨得笔挺,腰间枪套扣得严严实实。
跟在后面的霍景明换了崭新白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皮鞋绕开地上的泥水,直接踩上台阶。
数十名差役和卫生署稽查员散开铁马,将百味楼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霍景明理了理领带,抬头望向木梯上的陈大炮,鼻间挤出一声冷哼。
昨夜,他拿出两百万港币,连夜见了三井财团驻港代表佐藤,又买通市政局里几名要紧人物。
在港岛,拳头再硬,也得先过法例和牌照这一关。
“史密斯高级警司,就是这栋楼。”
“昨夜这里发生严重结构震动,后厨还违规使用明火,烤制来路不明的海产,已经危及附近居民。”
史密斯抬着下巴,没接林玉莲递来的公证文件,先从包里抽出一叠盖印公文。
“奉市政局和卫生署联合命令,百味楼结构严重受损,现列为甲级危楼。”
“本署同时接到举报,楼内鼠患严重,仓库疑有霍乱污染源。”
他用警棍点向刚挂好的恒丰祥招牌,生硬粤语传过整条街。
“立即查封,暂停百味楼名下一切餐饮牌照和食品加工牌照。”
“所有未取得港岛工作许可的外来人员,二十四小时内接受核查。”
“葵涌码头三十吨未完成本地检疫的海货,全部扣押,送往焚化炉销毁。”
两名卫生署差役提着浆糊桶,抬起黄铜查封牌,踩上台阶便往门框走。
林玉莲合起文件夹,横身挡住大门。
“史密斯先生,货物有航务备案和入港检疫文件,法国驻华使馆的采购函也在这里。”
“楼体是否危险,要由注册测量师入内勘查,鼠患和病菌更该先取样化验。”
“你们门都没进,凭什么下结论?”
“在这条街,我说有鼠患,就有鼠患。”
史密斯抬手推向林玉莲肩头,指尖尚未碰到衣料,一只布满老茧的左手已从旁边探来,扣住黄铜封牌。
陈大炮不知何时下了木梯,高大身躯挡在儿媳身前,鞋底踏住百味楼门槛。
差役双手扯住封牌往回夺,脸憋得通红,那块三毫米厚的黄铜牌却纹丝不动。
咔吧,咔吧。
铜板在陈大炮掌中弯折,五根手指再往里一收,整块封牌被拧成拳头大的废铜团。
啪!
铜团落在史密斯的黑皮鞋前,鞋尖当场磕出一道白痕。
史密斯退开半步,右手搭住枪套,视线在那团废铜上来回挪了两次。
陈宁抱着小算盘跑出门槛,照着他的鞋面拍了一下,算盘珠子哗啦啦撞成一片。
“大鼻子坏蛋,你撕爷爷的牌子,还想烧咱家的大鱼。”
“宁宁记下了,你欠咱家一百万,不还钱,不准走!”
街边围观的人群里传出一阵哄笑,连几名老匠人都抬袖擦了擦眼角。
陈大炮垂手摸过孙女发顶,将小丫头往自己腿后带了半步。
“宁宁记牢,砸咱家招牌的人,光赔钱不算完,还得把牌子擦干净,再亲手挂回去。”
他抬眼盯住史密斯,目光越过差役肩头,又落到后排的霍景明脸上。
“你不是来抓耗子吗?”
“这屋里最大的两只,一只姓霍,另一只穿着警服,兜里还装着黑钱。”
“祖国海疆运来的粮食,你敢烧一斤,老子就让你拿这身皮赔一斤。”
当街挨骂,史密斯脸皮涨紫,抽出硬橡胶警棍,棍头几乎碰到陈大炮鼻梁。
“袭警,妨碍公务。”
“把他们全部铐起来!”
数十名差役齐齐逼近,手掌按住警棍。
陈建锋从梯边跨来,秦铁勺提着熟铁大勺守住右侧,老莫没出声,跛脚往陈宁身前挪了半步。
勺柄碰上撬棍,街面立刻静了。
霍景明看见几名差役脚下发虚,转身扯住史密斯手臂,另一只手指向斜对面新开的三层酒楼。
红绸才揭开,门前已挂满日式灯笼,三井东洋海珍馆九个大字正对百味楼。
“高级警司,跟这群粗人推搡,只会脏了您的制服。”
“今天正巧是霍家与三井财团合办的海珍馆开业,不妨给他们一条自证清白的路。”
史密斯顺着台阶收回警棍,棍身转过去,点向街对面的东洋海珍馆。
“三天后,是九龙城寨一年一度的平民百家宴。”
“你们既然说楼里没有鼠患,又说恒丰祥得街坊信任,那就拿出九成以上九龙街坊的亲笔联名保书。”
“卫生和味道,两项都得有人担保。”
他把查封令重新塞回公文包,咬着后槽牙看向陈大炮。
“三天后拿不到,谁来求情都没用。”
“恒丰祥牌照全部吊销,货船扣押,所有相关人员接受遣返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