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在他身后慢慢跟着,既不扶,也不说话,像一道白色的影子。他停下来,她就停下来,尾巴在风里轻轻一扫。
他回头看她,她就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他,目光里什么都读不出来。可林川知道,她从没离他超过三步。这三天里他的药、饭、水,都是她一口一口叼着、推着、看着送进他嘴里的。她有几次甚至把自己那份饼也推到他碗边,自己只嚼了几口草叶。
“你是在喂小猪吗?”林川忽然说。
“知道就好。”她头也不抬,“吃你的。”
到了第五天,林川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在院子里慢慢活动了。他不能久坐,坐久了肋下会僵,就慢慢走,从屋门口走到银杏树下,再走回来。银杏叶越落越多,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得像毯子。他走得慢,兹白就走在前面,尾巴在叶子上划来划去,像在给他开路。
“林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又做噩梦了吗。”
林川沉默了一下。他昨晚确实做了梦。梦里有浮舍,有弥怒,有伐难,有夜渌。还有螭。还有层岩深处那片永远散不掉的紫光。他醒过来时天还没亮,兹白就卧在床头,用那双蓝眼睛望着他。像已经醒来了很久。她什么都没问,只在他快要重新睡着时,轻轻说:“你刚才叫了浮舍的名字。”
现在她提起来了。他不能当作没听见。他走到银杏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兹白走过去,但没有卧下,而是站在他面前,像在等他先开口。她总是这样。不该问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问,该问的时候又直直地站到你面前,躲都躲不掉。
“浮舍是个好人。”他说,声音很轻,“他是为了让我和其他人活下来才掉下去的。他在下面用元素封住了深渊裂口。他走之前跟我说,要我替他照顾他的兄弟们。我说好。”
兹白不说话。她只是把头低下来,极轻地碰了碰林川垂在膝盖上的手背。那触碰像在说:我知道。你不用说也可以。我在这里。
林川抬起手,试探着放在她的脖颈上。兹白没有躲。她甚至极轻极轻地把头往他手边偏了偏。她的呼吸拂在他手腕上,温温热热的。
他抚过她颈后那撮总是乱着的鬃毛,慢慢地,像在安抚一匹受了惊的马,又像在确认什么。
“过段日子我可能要走了”
兹白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林川没有笑,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不过,伤没好之前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所以你别再替我算着日子了。”
兹白怔了好一会儿。她的耳朵慢慢往后倒,又慢慢竖起来。然后她别过脸,尾巴狠狠地甩了一下,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被看穿之后的倔强:“谁说给你算日子了。我是怕你赖在这儿不走,吃我的喝我的,把我院子里的萝卜全祸害完。”
“那我更得多住几天。你地里的萝卜还没拔完。”林川说。
“你……”她转回头,金色的眼睛瞪着林川,似乎想放几句狠话,但看着他坐在银杏树下、披着她给的旧毛毯、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她那股劲儿就怎么也使不上来了。
她僵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甩着尾巴走到他身边,紧挨着他的腿卧下来,把一颗马头重重地搁在他膝盖上。
“你爱走不走。”她闷闷地说,眼睛却已经闭上了,“反正我地里的萝卜,你一棵也别想偷吃。”
林川低头看着她。阳光从银杏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落在她银白色的鬃毛上,像金箔贴在了云上。他慢慢靠在石桌上,闭起眼。风里有柴火气,有药香,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他忽然觉得,这片篱院,这匹白马,也许真的能让他把那些做不完的梦,暂时忘掉一会儿。
那天后,林川那天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趁兹白去溪边取水,便自己走到柴堆旁,想劈几根柴。他挑了一根最粗的松木,举起斧子就往下劈。
木柴没劈开,斧刃嵌在木头里,他人却被反震出去的力带得连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篱笆上。伤口像被人从里往外猛捣了一拳,他闷哼一声,手撑着篱笆才没摔在地上。
斧子还卡在柴上,像在嘲笑他。他站了会儿,待那阵疼过去了,又走上去想把斧子拔出来。手上用力,腰上又使不上劲,斧子没拔动,他自己倒被晃得一个趔趄。
“林川!”
那声音从溪边炸过来,又急又亮。林川抬头,就看见兹白站在水缸旁,浑身湿了一半,嘴里还叼着打水的木桶。她扔下木桶,四蹄翻飞地朝他冲过来。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红色,像两团从炉膛里滚出来的火。
她冲到他面前,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得太长了?就你这身子骨你劈什么柴!你当我那堆柴是给你练力气的?你劈柴还是劈你自个儿的腰!”
“我没事,就是腰撞了一下。”林川直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左肋的伤还在隐隐地抽着,他知道瞒不过去。
“没事?”兹白的声音拔高了,红眼睛狠狠地剜着他,像要把他生吞了似的,“你脸都白了还跟我说没事!你是不是觉得不说就没人看得出来?我大老远就看见你身子一歪!要是那一下栽实了,你现在就是躺在地上的!还轮到你来跟我说‘没事’?”
“我下次注意。”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我告诉你林川,这院子里每一根柴都是我一根一根从山上捡回来的,你那两下子别糟蹋我的柴!你以为养伤就是满院子乱蹿?养伤是躺好、吃好、少折腾!你要再这样,以后药我不熬了,饭我也不做了,你就自己起来跟那堆柴火过日子去!”
她越说越气,尾巴甩得啪啪响,四只蹄子像踩着火,绕着林川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朝他丢来几句硬话。但奇怪的是,她红眼的时候不砸东西,不踢东西,甚至没有碰倒地上任何一根柴。她就只是围着他转,用那双冒火的眼睛瞪他,用那张不饶人的嘴把他剐得狗血淋头。
林川不说话,只垂着手站着,任由她骂。等她自己转累了,停下来,仰起脸,红眼睛在他脸上扫过。他忽然发现,她骂了那么久,眼睛更红了。因为那红色底下,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水雾。
这让林川吓一跳,他连忙站起来,擦了擦她的眼泪,抱了抱她的脖子,脑袋贴着马首。
“我没事的兹白。”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轻。
“你当然没事。”她挣脱了林川的拥抱,别过脸声音还硬着,却有了些微的颤。她站在他身前,低着头像在跟地上的某片银杏叶较劲,“你有事,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