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封仪式定在三天后。往生堂奉七星之命操办,仪轨用的是明制王公大礼。这是往生堂自建立以来第一次操办国公之礼的丧仪。
胡堂主前一夜就没有睡。他把那套尘封了不知多少代的《王公丧仪》从樟木柜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地对着烛火看。那套书的封皮已经酥了,纸页泛黄,有些字迹都模糊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在空白竹简上,又让仪官们照着演练了一遍。所有程序都不能错。
鼎祭之礼、锡谥之礼、启奠之礼、遣奠之礼、太庙入主之礼。每一步都有定数,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
堂设于总务司正殿。正殿九楹皆覆白帛,梁上悬素练,柱上缠白纱。殿前陈九鼎,鼎中燃沉香。
香火日夜不灭,烟柱直上。殿外广场两侧各立二十四名往生堂仪官,皆服斩衰,执白幡,幡上书“靖国公?林川”,字字用朱砂描过。
沿阶至总务司大门的石路上铺了青布,路旁每十步一盏白灯。灯是特制的,外罩素绢,内置松明,从黄昏烧到天明不灭。
林川没有遗骸。浮舍也没有。按礼法,无骸而葬称为“衣冠葬”。林川的衣冠棺内放了三样东西:他常披的深灰披风一件,望舒客栈后厨做的粗面饼半块,还有一只水囊。那只水囊是荧带回来的。她在层岩裂口附近找到的,囊口还系着她当初扔过去时打的结。水囊里还有半袋水,早就混了土,不能喝了,但没人把它倒掉。
浮舍的衣冠棺内也放了三样:他生前用过的那面千岩军大盾,盾上三个窟窿;一块磨刀石;一瓶苦荞酒。
削月真君放酒的时候说:“老东西,这酒我不给你开了。你自己在下面喝。”
点主礼是丧仪的最高潮。神主牌由栗木制成,高一尺二寸,宽四寸,厚六分。牌面以朱砂书“靖渊公?林川之神位”八字,神主牌背刻“层岩殉国,以定深渊”。
浮舍的神主牌书“腾蛇大将?忠烈侯浮舍”,背刻“以身镇渊,天地同悲”。
点主时,胡堂主用新笔蘸朱砂,点向“川”字最后一笔。全殿寂静。那一点朱砂像一滴活着的血,坠在栗木面上,慢慢吃进去。
荧跪在最下面。她穿着素白,没有戴孝。她和林川没有正式的名分。但她执意穿了白,她的金色的头发只用一根绳松松挽着,垂在身后。她跪得笔直,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日暮。她眼睛望着棺盖上刻着的“林川”两个字,像要把那两个字的每一道笔画都看进骨头里。
戴因站在灵堂外的廊下,看着她。他看得出来,荧此刻已经不是在悲伤了。悲伤已经被她熬干,像一口井,被太阳从早晒到晚,水位一点一点往下走,最后只剩井底干裂的泥。
她现在还能跪得笔直,是因为她不接受。她从内心最深处不接受林川已经死了。即使全世界都在给林川磕头,即使棺材都停在她面前了,她也不接受。
她不信,因为上一次在坎瑞亚,所有人都说坎瑞亚没有幸存者可林川活下来了。没人信他能活着,他活了。他从来不解释,从来不回头,可每一次她以为他完了的时候,他都从最深的黑暗里爬了回来。这一次她愿意等,一直等。
她在坎瑞亚已经失去过一次林川,那时幸好有水神相助,他们才能再次重逢。所以对于这第二次的失去…她感到了更加的痛苦与无力感。
她压抑不住了。从层岩回来的时候就开始压,从知道林川没回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压。她一直不哭,是因为她相信他。
可现在朱砂落下了,神主牌上多了一个血红的点,她才终于明白,对这座城里的人来说林川真的死了。他们在为一座空棺材点主。他们在把一个还活着的人写进死人的名册里。
她哭了起来。像一截一直在河床上死死撑着、终于被水冲断的浮木。她哭得无声,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是干干地抽着气,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手指抠在灵台前的石板缝隙里,指甲折断了也觉不出疼。戴因从廊下冲进来,俯下身,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扶住她的胳膊,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荧不肯。她像生了根一样伏在那里,肩胛骨在素白衣料下剧烈地耸动。她哭得越来越凶,又越来越轻,像一盏油灯在风里烧尽了最后一点油。
“他…他回来过。”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说。声音又干又哑,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他回来过。他一定回来过。”她重复着,不知道是在跟戴因说,还是跟那些无声的神主牌说。戴因扶住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极轻极沉地说:“他说过,让我护好你。”
荧安静下来了。她被戴因扶着,慢慢坐回蒲团上。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下面全是干涸的泪痕,脸色白得吓人。她没有再哭,只是长久地、安静地看着林川的神主牌。那眼神已经不像一个活人在看灵位,而像一团从冰里透出来的火。悲伤还在,却已经开始变成别的东西。她不说话也不动,只把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断掉的地方慢慢往外渗血,她像感觉不到。
第二天,荧从灵堂里走了出来。她换下了那身沾满纸灰的白衣,换了一件极简的素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从千岩军武备库领来的轻剑。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眼下两片青黑,但目光已经像两柄新磨的剑,亮得吓人。她走到总务司门口,对守在门外的甘雨说:“我要去城墙上。璃月港要是守不住,我就去最前面。”
甘雨被她眼里的东西吓住了。她退了半步,又极快地走上前,用力点了点头:“我带你去。城墙现在缺人。我带你去见削月真君。你真要去吗?你要是…”
“带我去。”荧说。她没等甘雨说完,已经先一步朝北城墙的方向走去了。她的背影在一片白幡和纸灰中显得极薄,又极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簇被点着的金白色火焰。
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只有戴因不这么想。他跟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在经过灵堂门口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川那块神主牌。然后他转身,跟上了荧的脚步。
城墙上的人看见荧时都愣了一下。他们知道她是巡抚大人的同伴,也知道她这几日天天在灵堂里。可她现在提着一把剑站在女墙前,脸白如纸,眼睛却亮得灼人。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走到最外侧的垛口前,望向层岩方向。
城墙外,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层岩方向,那道久已沉寂的紫光,忽然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极微弱极微弱地闪了一下。荧握剑的手猛地一紧。她眯起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