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旺角警署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庙街彻夜不熄的霓虹依旧斑驳闪烁,五颜六色的光影泼洒在湿漉漉的街面上,街边大排档的炭火焦香混杂着海风裹挟的海鲜腥气,顺着半开的车窗徐徐涌入,填满车厢的寂静。
雷弟静静靠在后座,双目轻阖,调息运气。体内无相神功周而复始、缓缓流转,丝丝内力渗透肌理,默默修复着后背与左肩的枪伤。
五颗深陷肌肉的铅弹虽未伤及心肺内脏,每一次呼吸依旧牵扯皮肉创口,传来细密尖锐的钝痛。但他六十五点的极致体质自愈能力远超常人,伤口边缘已在悄然结痂,愈合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阿霞坐在他左侧,指尖始终轻轻搭在他的手腕脉络上,不说话,只是静静探着脉象,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后怕。
阿林坐在右侧,频频侧首望向他,唇瓣微微翕动,数次欲言又止,生怕出声惊扰他调息,将所有关切都压在了心底。
车厢内安静得极致,只剩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轻响,混着远处大排档隐约传来的划拳喧闹,一静一闹,衬得车内氛围愈发沉凝。
车子停在雷记饭店后巷。阿成稳稳熄火停车,阿文骑着摩托车紧随而至,夜色里两道身影沉静利落。阿辉第一时间从后备箱取出全套急救箱,神色凝重,沉声说道:“雷哥,必须立刻清创取弹。铅弹残留体内极易发炎化脓,拖到明日必定高烧反复。”
雷弟微微颔首,缓步走上二楼客厅,静坐落座。他抬手脱下那件被鲜血浸透、发硬发黏的衬衫,随手扔在墙角。满身伤口骤然暴露在灯光之下——左肩一处贯穿弹孔,后背三处深陷枪伤,小臂还有一处擦伤弹痕,铅弹嵌在血肉之间,四周肌肤淤血发紫、高高肿胀。
阿霞看清全貌的瞬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真正让她心底震颤的,并非伤口的狰狞,而是那超乎常理的愈合速度——几处创口已然结痂锁血,新旧皮肉悄然衔接,看着根本不像是几小时前的枪伤。她拿着酒精棉球小心翼翼清理伤口周边污血,忍不住低声呢喃:“这体质,根本不像普通人的肉身。”
阿林端着温热清水在旁打下手,全程屏气凝神。当阿辉捏着细长镊子精准夹出第一颗带着血肉的铅弹时,她指尖微颤,热水轻轻溅出几滴,立刻咬紧唇瓣,默默收拾妥当,不敢添半分慌乱。
阿辉出身通讯兵,精通战场急救,手法稳准快,远超普通诊所医生。二十分钟不到,五颗变形的铅弹尽数被逐一取出,整齐罗列在白瓷盘内,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声响。阿成立在一旁用酒精擦拭手上沾染的微量血迹,阿文递来一卷全新无菌纱布,配合默契。
全程清创取弹,皮肉撕裂的剧痛贯穿周身,雷弟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神色未变。唯有偶尔抬手端杯饮水,遮掩转瞬即逝的痛感,定力与心性远超常人。
伤口彻底包扎妥当,阿辉收拾好急救物资,直起身来。四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彼此心知肚明——枪劫过后不是安眠休憩,而是彻底算账。
阿霞取来干净外套,轻柔披在雷弟身上,遮住满身包扎。阿林默默端走带血的纱布与水盆,清理干净现场,抹去今夜惨烈的痕迹。
雷弟背靠座椅,目光沉静凛冽,缓缓扫过面前四人,语气平淡得如同日常盘点店铺营收,可字字落地沉稳厚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今晚的事,责任在我。我低估了飞机的亡命胆量,以为他囤积黑枪只为防身壮势,万万没想到他真敢肆无忌惮,在中环主干道公然设局截杀。”
“今夜我们侥幸活命——防弹衣护住了要害,阿强临场反应够快,阿虎舍命硬抗攻势,阿辉的应急预案稳住了全盘,阿成阿文顶住了侧面巷战压力。但运气永远不会偏袒同一个人两次。下次反扑,他必然纠集更多人手、配备更强火器,选更刁钻的角落布局。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破局。这一次,我们不等他上门。”
阿成双臂抱胸,背靠墙面。他是几个月前才从北边游水过来的大圈仔,在港岛举目无亲,是雷弟收留了他和阿文,给了他们饭碗和安身之处。在他眼里,雷弟不仅是老板,更是恩人。此刻听到雷弟这番话,他眉头微蹙,沉声问道:“雷哥,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出手?”
雷弟抬眸,吐出一句让满室瞬间落针可闻的话:“不是主动出手,是斩草除根。”
他目光锁定阿成,开始布局,条理清晰,步步为营:“飞机今夜仓皇逃窜,能藏匿的地盘逃不出三个范围——旺角周边老旧唐楼、天台临时窝点,还有新界飞车党囤积赃车的废弃工厂。阿成,你虽然在港岛只待了几个月,但你跟阿文在码头干活的时候没少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明日一早你去旺角,不用直接打探飞机——那会打草惊蛇。你去查一个人。”
阿成目光一闪:“谁?”
“黄毛,也就是毛哥,呵呵呵……。”雷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今晚伏击我们的那批人里,领头的除了飞机的心腹阿杰和阿飞,还有一个黄毛。这人不是飞机的人,是旺角另一个社团的金牌打手,专门接外包的脏活。
飞机这次是下了血本,从竞争对手那边借了兵来围我。但也正因为黄毛不是他的直属手下,这人有个坏毛病——赌。
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常年混迹旺角地下赌档。飞机现在自身难保,绝不会替黄毛还赌债。找到黄毛,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飞机的藏身之处。”
阿成重重点头,应声领命:“明白。明天一早我就去旺角,地下赌档的规矩我懂,摸一个人的踪迹不难。”
雷弟随即看向阿辉,继续排布部署:“你明日暂缓观塘磁带厂的设备安装进度,优先对接安保供应商。全覆盖监控、报警装置、红外感应设备,不计成本、优先到货。
中环总部、观塘厂房、庙街饭店三处,全域布防,三天之内必须全部安装到位。另外去深水埗电子市场批量采购便携对讲机,全员配发、满电待命。
下次再遇突发混战,全员实时联动,不再靠嘶吼喊话,杜绝讯息脱节。”
阿辉推了推眼镜,冷静应答:“清楚。对讲机明日即可配齐,监控安装团队我连夜联系,三天之内布防完工。”
雷弟转头看向阿文,语气稍缓,却依旧安排周密:“你明日全天驻守医院,探视阿强阿虎。
滋补品什么的不要节省……,所有费用走公司公账。阿强肩头铅弹创伤需专业复健,聘请顶尖骨科团队,不惜代价,不留后遗症。
阿虎面部创口安排整形科精细缝合,杜绝留疤。只要能养好伤,一切开销不计。”
阿文闻言眼底微亮,难得轻松一瞬,笑着打趣:“雷哥,阿虎那人最是嘴硬爱面子。你出钱给他做整形缝合,他铁定不肯。他总说自己样貌本就凶悍,留点刀枪疤反倒更压场子。”
阿林闻言红着眼眶轻轻一笑,屋内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动。
玩笑过后,雷弟目光落向阿霞阿林二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从明天起,你们暂停中环所有工作。演员面试、传媒业务全部电话遥控、延后处理。
庙街是腿哥熟盘地界,相对最安稳。在飞机余党彻底肃清之前,你们安心留守饭店,严禁单独外出。”
阿霞唇瓣微动,本想开口辩解,可对上雷弟笃定深沉的眼眸,终究将话语尽数咽下,乖乖点头:“明白。我会逐一延后面试档期,稳住公司日常运转。”
阿林紧紧挽住阿霞的手臂,轻声附和:“我陪着霞姐守在庙街,看好店里生意,绝不乱跑。”
夜三炮静静伫立良久,缓缓回头,目光扫过屋内所有忠心兄弟,声音不高,沙哑低沉,字字从齿缝磨出,带着彻骨冷意与绝对掌控;“飞机想跟我玩黑吃黑、伏击截杀的套路,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他想要我的命,我便给他近身一搏的机会。我要他输得干干净净、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