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中,顶灯亮着,光线铺满了整张长桌。
铃霁幽坐在靠窗那一侧的主位上,手边摊着三四本翻开到不同页面的书,都是今晚从学校图书馆搬上来的。
她不急,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视线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偶尔停在某一段落上多看几秒。
另外两只分身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各自也在翻书,三人都没说话,但进度偶尔会交换一下眼神,让某个分身把手头那本递过去,再由本体接手。
立杏彻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一直没散。
“比如鳄鱼。”
当时她没反驳,也没追问,在那个节点上,她心里觉得编辑部的人无非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而已,既然还剩一个月,那就让他们去折腾,即便找不到办法,至少最后这段时间是充实的。
她不认为那是错的。
但现在她发现,她也许默认了一件事,而这件事实在不该默认。
铃霁幽把面前那本书的页码往下推了一格,目光落在其中一段上。
‘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生物医学研究团队,关于鳄目动物免疫系统的实验报告。’
她之前从来没关注过这种方向的研究,学校里也没人提过,毕竟自治区这边和人类区域的学术交流早就断了。
但资料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从鳄鱼细胞中提取的某种肽段,在实验室条件下对hIV、西尼罗河病毒以及数种真菌表现出明确的抑制效果。
她眯了一下眼睛。
左手指尖停在那一页的边角,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铃霁幽抬起头,目光朝门口投去。
门已经开了,推门的人显然没有等里面回应。
校长站在门口,他朝办公室里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身后的触手在门边顺势一带,办公室的门便无声地合上了。
铃霁幽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随即站起来,左手抬起来扶了一下头顶的帽子,像是在确认它没有歪,又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准备时间。
桌旁的两个分身在那一瞬间无声地融入了她的身体。
校长看到这一幕笑了笑。
“别紧张,我不是来查岗的。”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那些书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翻开到鳄鱼血清那一页的书面上。
“真稀奇。”他伸手拿起那本书,轻轻合上,看了一眼封面,“你竟然会对这种方向的研究感兴趣。”
铃霁幽的视线偏开了一点,落在窗框的边缘上,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
“……闲来无事看看而已。”
校长没有立刻回应,他把那本书放回桌面上,转过身来,仰头看着她。
“是因为编辑部的事吧,毕竟你刚刚给他们批了一个月的假。”
铃霁幽垂下眼眸,手指在帽檐边缘轻轻搓了一下。
“……编辑部里有一个蝉亚人,得了枯茧沉眠症。”她停顿了片刻,“那个病对蝉亚人来说是没有争议的绝症,所以我........”
她没说完。
校长忽然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声很轻,几乎只是从喉咙里溢出的一点气息,但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不能那么说哦。”
铃霁幽抬眼看他。
校长把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像是纠正一道错题一样平常。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没有争议的,你觉得是定论的东西,也许只是还没等到推翻它的那个人出现而已。”
他的触手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所以相信他们好了。”
铃霁幽的眉头动了一下。
“……校长您……难道知道这个病要怎么治吗?”
校长没有回答,他走到铃霁幽面前,踮起脚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死亡是个坏习惯,但我戒了。”
铃霁幽站在原地,帽檐下的视线微微低垂着,什么也没说出口。
而校长随后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触手重新搭上门把。
走到门边时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别熬太晚,书什么时候都能看。”
—
面包车继续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两侧的田野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荒地。
又开了几分钟后,视野前方出现了一道高耸的围墙。
那围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灰白色的墙体拔地而起,向上延伸,顶部消失在黑暗里,左右两边都望不到尽头,墙体表面每隔一段距离就凸起一座类似了望塔的结构,塔顶有微弱的红色灯光一闪一闪地亮着。
风见娧最先看到了,她几乎整个人从车窗探出去,上半身悬在车外,蝉翼被夜风吹得向后翻折,两只手扒着窗框,风见娧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叹。
“哇塞!好壮观啊!比长城看起来还厉害!”
池凛羽坐在她旁边的位置,同样把半个身子探出了另一侧车窗,相机举到眼前,取景框对准围墙的方向,快门响了两声。
“有吗。”她放下相机看了一眼照片预览,“我感觉我巨物恐惧症都要犯了。”
二人话音刚落,后脑勺的衣领就被一股力道攥住了。
乙辻光坐在中间那一排,两只手分别扯着风见娧和池凛羽的衣领,用力往后一拉,两人几乎同时被拽回了座椅上,后背撞在靠背上发出两声闷响。
“好了,”乙辻光松开手,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赶紧坐好,别像是第一次进城的土老帽一样。”
风见娧揉了揉被衣领勒到的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也没再往窗外探。
池凛羽倒是干脆地收回了相机,低头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没什么异议。
三下肃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腹在皮革表面摩挲了两下。
随着面包车越开越近,围墙正前方那道大门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了。
两道厚重的铁门合拢着,门上方的横梁处亮着一排白色灯光,照亮了门口一片水泥地面。
看到这一幕,三下肃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我认真的问一下啊。”三下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层明确的不安,“看门的人类不会不由分说就把我们当成什么恐怖分子给打死吧?”
他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具体的画面,肩膀缩了一下。
“我之前看过新闻,说是有亚人想强行穿越边境,结果还没靠近门就被打了,直接当场击毙……”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没离开前方那道门。
南鸣律坐在副驾驶,托着腮,目光平淡地扫了一眼那扇铁门。
“谁家恐怖分子会开这种面包车。”
三下肃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看了一下自己手底下这辆面包车,以及车身上还挂着风见娧刚才画的那几团歪歪扭扭的蜡笔涂鸦,三下肃心中也莫名轻松了一点。
确实,谁家恐怖分子会开这种车,就算是随手抢也要抢一辆皮卡什么的吧?
想到这里,三下肃驾驶着面包车继续向前,离大门越来越近了。
面包车在距离大门还有二十来米的地方时,旁边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了两个人影。
两个士兵,身上穿着成套的防弹服,战术头盔把大半张脸遮住了,只在眼部露出一条深色的护目镜带,而走在前面的那个抬起手来,做了一个明确的停止手势,另一个则站在原地,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护木上。
那把步枪的造型是三下肃从来没见过的款式,线条比自治区警用的要锐利不少。
三下肃赶忙踩下刹车,动作带着几分忙乱。
面包车往前顿了一下才停稳,他又赶紧把车窗摇下来,手还没等完全放下,就已经把几张通行证从窗口递了出去,捏着证件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走在前面的那个士兵走到车窗边,低头看了一眼三下肃递出来的手,又看了一眼三下肃本人的脸,停顿了片刻。
“……冷静一点。”
声音透过头盔过滤后略微发闷,但语气算不上严厉。
三下肃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
“好、好的。”
士兵接过那几张证件,翻开来看了看,确认上面的照片和印章,又抬眼扫了一圈车内的几个人影。
“来这边干什么的?”
风见娧从后排探出身来,半个身子挤到前座中间,蝉翼贴着车顶内衬折了一下。
她抢在三下肃前面回答,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坦率。
“看病!我们已经联系好那边的人了,这个证件也是市长亲自开的哦。”
士兵听完,眼皮动了一下,视线从证件上抬起来,隔着护目镜的暗色镜片看了看风见娧那张脸。
“……是吗,还真是看不出来。”
语气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风见娧没在意那句“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反而更往外探了一些,两只手撑着窗框,脑袋几乎要从车窗里探出去了。
“小哥,你能不能把头盔摘下来给我看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还没见过人类呢。”
士兵直接无视了这句话,偏了偏头,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那群人。
紧接着,他把几张通行证叠好,从窗口递还给三下肃。
“等进去之后你们有的是机会看。”
三下肃接过证件,手还稍微有点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士兵退后半步,目光沿着车身外侧扫了一圈,从车头到车尾,从车顶到车轮,在风见娧画的那几团涂鸦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三下肃脸上。
“车上没什么违禁物品吧。”
“没有没有!”三下肃连忙摆手,“连个打火机都不存在。”
士兵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三下肃几秒钟,目光又扫了一遍车内这几张年龄明显不超过二十岁的脸,以及那辆挂着蜡笔涂鸦的面包车。
他似乎不觉得这车能装下什么值得搜的东西。
于是紧接着,士兵转过身,朝上方了望塔的方向抬了一下手,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轰隆。”
几秒后,那两扇铁门之间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随后缓缓朝两侧打开。
三下肃下意识地踩着刹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后延伸出去的道路。
“……真开了啊。”
“走吧。”南鸣律这时提醒道。
三下肃深吸一口气,松开刹车,面包车缓缓地朝门洞里滑了过去。
穿过大门的时候,两侧的墙体在车窗外快速地向后退去,高度把车夹在中间,像是通过一段狭窄的通道,头顶上方横梁上的白色灯光从挡风玻璃上方掠过,车内被照亮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暗下来。
等整辆车完全通过门洞后,路面宽度骤然开阔了起来。
身后的大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闭合声。
风见娧扭过身子趴在座椅靠背上,朝后窗看了一眼,然后坐回来,蝉翼愉悦地扇动了一下。
“过了!”
三下肃看了一眼后视镜,表情没完全放松下来,但握方向盘的手稍微松了一点。
“……就这么过来了啊。”
“不然你以为要怎么样。”乙辻光靠在座椅里,语气平淡,“对射三分钟再闯关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三下肃嘟囔了一声,“就是感觉……比想象中简单。”
“那是因为你有证件。”池凛羽说着,低头看了一眼相机里刚才拍的照片,“要不然刚才那个士兵不会那么客气。”
灰宫隐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看着车窗外,路两侧的景物已经和自治区那边截然不同了,没有了零星的农舍和田野,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排列的路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柱是统一的银灰色,地面是平整的柏油路面,标线清晰,车道的划分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风见娧也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这边的路比自治区修得好多了诶。”
“人类区域的基建投入比自治区多,这是明面上的数据。”池凛羽说着,又举起相机按了一张,“不过其他方面的差距也不小就是了。”
“什么差距?”
“比如医院。”她放下相机,语气没什么变化,“相信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夜宵(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