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沿着柏油路继续向前,路两侧的建筑从稀疏变得密集,从低矮变得高大。
最先看到的是一排沿街的商铺,外墙挂着巨大的电子屏幕,颜色刺眼,播放着看不清内容的广告画面,光线在夜空中映出一片灰蓝色的雾状光晕。
再往前开,建筑的高度开始攀升,楼与楼之间的间距越来越窄,挤出一条条垂直的峡谷。
风见娧整个人贴在车窗上,蝉翼抵着玻璃,嘴巴微微张开。
“我去,这是什么啊……”
她看到的是头顶上方横跨整条街道的悬挂式显示屏,由一串串悬浮在半空的光点组成,像是被无形的线串起来的灯笼,随着车往前开,那些光点流转变化,拼出文字和图案,又迅速碎开重组,循环往复。
街道两侧的楼面被各种颜色的灯牌覆盖,汉字、英文和看不懂的符号混在一起,密集地排列着,从上到下几乎没有留白,有些灯牌在闪烁,有些在滚动,有些只是亮着,颜色的饱和度极高,红得刺眼,蓝得发紫,绿得像某种化学试剂。
人行道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架着一道拱形的支架,支架内侧嵌着一排冷白色的灯管,照亮下方步行的身影,那些人影大部分披着深色的外套,低着头,脚步很快,没有人朝这辆面包车多看一眼。
池凛羽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按了一下,相机的屏幕在车内反射出一小块光斑,她看了看照片预览,又按下快门。
“这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乙辻光问。
“我以为人类区域的城市会更……干净一点。”池凛羽看着窗外,“结果看起来到处都是灯,都有点光污染了。”
“赛博朋克。”三下肃突然冒出一句。
副驾驶那边,南鸣律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赛博朋克啊!”三下肃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方的街道,语气突然兴奋了起来,“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人类区域的很多城市就是这个样子,满大街的霓虹灯、全息广告牌、高楼上面还有轨道列车穿来穿去,你看那边!”
他手指的方向,远处有一道高架的轨道横跨街道上方,一列列车正从上面驶过,车厢外侧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蓝色灯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光带。
风见娧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酷!”
她再次从车窗探出去半个身子,仰头看向那些悬挂在楼与楼之间的全息屏幕,蝉翼在气流中微微抖动。
“那边那个好大!上面好像在播广告,但是字太小了完全看不清........”
乙辻光这次没有拉她的衣领,因为连她自己也在看窗外。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灯牌和屏幕,扫过楼与楼之间窄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的天空,扫过那些穿着深色外套低头走路的人影。
灰宫隐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口罩上方的眼睛映着窗外不断变换的彩光。
面包车驶过一段两侧建筑更密集的窄路,头顶上方的全息广告牌密集得几乎遮住了整片夜空,各种颜色的光在车顶的铁皮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光斑,打在风见娧刚刚画的那几只涂鸦上,蝉和鲨鱼、蛇和鳄鱼、还有那只被三下肃抗议过的“土狗”,都被染上了各种颜色,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池凛羽又拍了一张。
这次她拍的是车内,取景框里是风见娧趴在车窗上仰头的背影,灰宫隐在旁边侧着脸,南鸣律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睛看着窗外,前排三下肃的背影,还有乙辻光微微偏头的侧脸,所有的颜色都被那些霓虹灯染了一层。
她放下相机,看了看照片,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
前方路口出现了一个红灯。
三下肃慢慢踩下刹车,面包车停在了一长串排队的车流最后面。
他摇下车窗,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又缩回来,看向车内的后视镜。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三下肃的提议刚出口,风见娧就从后排探过身来,两只手扒住驾驶座的靠背。
“好好好!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肚子好饿!”
听到这话,乙辻光的嘴角明显地抽了一下。
“喂,风见娧,你的嘴巴明明就没停下来过。”
“那些都只是打个零嘴而已嘛。”风见娧理直气壮地偏了偏头,“正餐确实还没吃啊,而且你们不好奇人类区域的餐厅是什么样的吗?还有他们的食物,没准跟咱们那边的也不一样呢。”
乙辻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确实也是第一次来人类区域这边,刚才一路看过来,窗外的街道、灯光、建筑,甚至空气里弥漫的那股陌生的气味都让她没法完全把注意力从窗外收回来,风见娧那句“不好奇吗”直接戳在了她心里那点正在膨胀的痒处。
“……行吧。”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找个地方停。”
三下肃也早就坐不住了,从进入城市区域开始,他的眼睛就没闲过,一会儿看轨道列车,一会儿盯着街边的自动售货机看,刚才路过一家亮着巨大霓虹招牌的店面时,他甚至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被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才赶紧踩油门。
“那先找个停车场吧。”他说着,目光已经开始在路边搜寻,“总不能把车停路中间。”
池凛羽指了指前方路口右转的方向。
“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个停车楼的标志,就在前面那条街。”
“好。”
三下肃打了转向灯,面包车从车流里慢慢挪出来,拐进了一条相对窄一些的侧街。
南鸣律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看着那些全息广告牌从挡风玻璃上方掠过,光线一块接一块地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此时,星吟泠和栗音凑的嘱咐正在他脑子里转。
‘勿视、勿听、勿言、勿动。’
他当然记得,从穿过那道大门开始,他就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这趟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风见娧送到那个地址,见到那个所谓的医生,把她治好后带回去,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该节外生枝。
但他不想扫兴,并且,南鸣律自己其实对人类也有好奇。
这是他在自治区的时候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甚至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那种好奇和恐惧、和警惕、和从小被灌输的“人类区域很危险”的认知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在他平时那副冷淡的外表下面,没有露出来过。
所以当三下肃和风见娧兴致勃勃地讨论去哪里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反对。
面包车随后拐进停车楼的入口,栏杆抬起来,三下肃把车开上了螺旋上升的坡道。
风见娧趴在车窗上,看着墙壁上喷涂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经过,蝉翼轻轻扇着。
“人类这边的停车场都修得这么高啊。”
车很快停在了四楼一个靠角落的位置,三下肃熄火拉了手刹,拔了钥匙。
风见娧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下去,伸了个懒腰,回头朝其他人招了招手。
“走啦走啦,吃饭吃饭!”
—
立杏彻的房间里,灯一直亮着。
书桌上摊着三本,地板上散着更多,有些翻开着扣在地上,有些叠在一起,还有几本被推到了床脚,书脊朝外,露出不同的标题。
细胞生物学、免疫系统概论、亚人遗传学、还有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图书馆角落翻出来的、封面上已经落了灰的《比较病理学》。
立杏彻盘腿坐在这些书中间,手边搁着一支笔和几张写满了潦草字迹的草稿纸。
他翻过一页,目光在某一章标题上停了一瞬。
“真菌感染与宿主共生关系。”
下面用荧光笔画了一道,书页微微卷起,说明他之前已经翻到过这里。
“叮。”
就在这时,立杏彻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稍微瞥了一眼,发现是拉和目发来的。
「喂。」
「你在干嘛。」
尽管她没有说明来意,但立杏彻已经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而内容也完全在立杏彻的意料之内。
「出来打一架。」
对此,立杏彻直接选择了无视。
南鸣律不在,如果不是铃霁幽那边有事的话拉和目也就只可能因为这种事找自己了。
时间又过去了一段。
而很快,门被缓缓推开,父亲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先在立杏彻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地板上那些散乱的书本上,又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尽管已经多少习惯了自己这个儿子偶尔‘诡异’的行为,但现在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因此父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小杏。”
“嗯。”
立杏彻应了一声,笔没有停。
父亲走进房间,脚小心地避开了地板上摊开的书,在书桌旁边站定。
“你在干什么?”
“看书。”
“我看得出来。”父亲的目光落在那本《比较病理学》上,又看了看草稿纸上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几行字,“不过这些……都是生物学的书?”
“我有一个朋友的朋友患上了绝症。”立杏彻也没有隐瞒,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可能的办法能治疗。”
父亲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无奈的笑容,像是听到了一句既在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话。
“这样啊。”
他没有多问,只是弯下腰,开始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书。
立杏彻看着父亲的动作,手上的笔转了一圈,最终也搁在了桌面上。
他从地上站起身来,弯下腰,把脚边那几本摞在一起,按照开本大小对齐了书脊。
两人沉默着收拾了一阵,书被分成了几摞,摆在了书桌旁边的矮柜上。
立杏彻把最后一本放上去,头也没抬的突然开口。
“母亲又不在?”
父亲把手里那本放稳,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有事出差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有三百天不在家。”立杏彻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你们两个当初到底为什么要结婚。”
父亲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立杏彻一眼,随后笑了笑。
“因为还有六十五天可以在一块呀。”
九宫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