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风见娧的声音,几人都是一惊。
灰宫隐第一个转过身,深灰色的竖瞳落在那道站在走廊中间的身影上,蛇尾从身后收回来,贴在地面上,整个人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你怎么醒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尾音还带着没有完全退干净的紧绷感。
“你现在应该.......”
“那是什么?”
风见娧没有等他说完,抬起手指向玻璃后面,浅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围场内部那道被提在半空中的轮廓,蝉翼在耳廓两侧微微颤着。
“为什么南鸣律学长会在那里?”
灰宫隐的嘴张了一下,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三下肃和池凛羽同时转过头,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僵着,谁也没有开口,乙辻光的视线从围场内部收回来,落在风见娧脸上,嘴唇动了一下,也没说出话来。
蕾乐站在控制台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偏过头看了一眼风见娧,白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很轻的笑。
“很简单。”
她把视线转回围场内部,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鳄鱼亚人样本,来证明生物在极限中能够超越机械,所以你的那位鳄鱼学长自愿站了出来,和dhpA的机械血肉产物进行一场对抗实验。”
她顿了一下。
“只要他赢了,我就给你治病。”
风见娧愣了一拍。
她的目光从蕾乐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围场内部,南鸣律被那只机械手掌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中,断掉的手臂垂在身侧,胸口那个贯穿的洞口边缘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愈合的鳞片,脸上和身上全是干涸和半干的血迹,整个人像是被从泥浆和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而那道无头的机械躯干稳稳地站在围场中央,关节缝隙里的蒸汽持续渗出,右臂垂在身侧,姿态安静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道测试程序。
风见娧的嘴唇抿了一下。
“不行!”
她转过身,面朝蕾乐,蝉翼在耳廓两侧完全展开,两只手攥在身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
“既然如此我不治了,立刻放他出来!”
蕾乐没动。
风见娧朝前迈了一步,浅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听到没有!我不治了!让他出来!”
蕾乐依然没动,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白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情绪。
风见娧咬了咬嘴唇,转过身,目光扫过控制台,看到了那支搁在台面边缘的话筒,她两步跨过去,一把抓起话筒,手指按在开关上,对着围场内部的方向开口,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围场的泥土和树丛之间回荡。
“南鸣律学长!”
围场内部,南鸣律被掐着脖子悬在半空中,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灰色的竖瞳微微偏了一下,透过玻璃看到了走廊里那道站在控制台前面的身影,绿色的假发,浅褐色的眼睛,蝉翼在耳廓两侧展开着。
“停手吧!”
风见娧的声音在扬声器里有些发颤,尾音在抖。
“不用为了我这种人付出这么多,你身上那些伤光是看起来就很痛啊!”
南鸣律看着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的喉咙被机械手掌掐着,呼吸都困难,但那只还能活动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抓住了厌偶灵扼住他脖子的手腕,指尖嵌进机械外壳的缝隙里,力道在接触的瞬间收紧。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松开话筒那头的风见娧,只是把那道抓握的姿态维持着,灰色的竖瞳从风见娧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厌偶灵的无头躯干上,用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围场外,风见娧站在控制台前面,话筒还举在嘴边,蝉翼在耳廓两侧僵住了一拍,嘴唇微微张着,浅褐色的眼眸里映着围场内部那道被提在半空中却依然抓住对方手腕的轮廓。
“为什么......”
咬了咬嘴唇,风见娧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抖。
“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她的手指攥着话筒的握柄,蝉翼在耳廓两侧急促地翕动着。
“明明我都已经开始忘记你们了,明明我自己都不想再活下去了,你们为什么还要为我做这么多?!”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答,紧接着风见娧甩下手里的话筒,话筒滚落到地面上,她转过身,两步冲到乙辻光面前,两只手攥住乙辻光的衣领,仰着头,浅褐色的眼眸里蓄着一层水光。
“乙辻光,你喜欢南鸣律对吧!”
“那就快点阻止他啊!阻止他去送死啊!”
乙辻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别开目光,视线落在旁边的墙壁上,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尾巴在风衣下摆里垂着,一动不动。
风见娧松开了她的衣领,转身又朝灰宫隐冲过去,两只手抓住他的小臂。
“快啊,快让他停下啊!”
她仰着头看灰宫隐的脸,假发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光裸的头皮,她也没有去管。
“和我这种家伙做恋人本来就是很费劲的一件事吧?!”
她的声音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烦人,身材不好,头发也掉光了,我死了之后你不就可以找一个更好的.......”
话还没说完,灰宫隐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嘴。
掌心贴着她的嘴唇,力道很轻,只是把那些话按了回去,风见娧的嘴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后半截话被堵在喉咙里,整个人愣了一拍。
灰宫隐低着头看她,深灰色的竖瞳在剧烈颤抖着,瞳孔里的光晃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搅乱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风见娧的眼睛睁着,水光从眼眶边缘滑出来,顺着颧骨淌下去,落在灰宫隐的手指上。
她抬起手,去掰灰宫隐捂着她嘴的手掌,但灰宫隐没有松开,只是把手掌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虽然重得有限,但足够让她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风见娧!”
就在这时,一道吼声从围场内部传来。
那道声音沙哑,混着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吼,透过围场的广播系统传出来,在走廊里炸开。
风见娧的动作停住了。
她偏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围场内部,南鸣律依然被厌偶灵的机械手掌掐着脖子悬在半空中,但那只抓着厌偶灵手腕的手已经把那道钳制掰开了一条缝隙,机械外壳在指尖的挤压下向外变形,蒸汽从裂开的接缝里持续喷涌,厌偶灵的手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他脖子上推开,那个间隙已经宽到足够他勉强吸进一口气。
他的灰色竖瞳穿过玻璃,直直地落在风见娧脸上,眼角和嘴角都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胸口那道贯穿的洞口在呼吸间微微起伏。
“少说那种自欺欺人的话了!”
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当时在河边,我和你说的那些难道你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风见娧的动作僵住了。
灰宫隐的手掌还覆在她的嘴上,但她没有再挣扎,浅褐色的眼眸隔着玻璃落在围场内部那道正在缓慢挣脱钳制的轮廓上,嘴唇在灰宫隐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河边。
溪谷镇外那条溪流旁边的石头上,她低着头说自己不想忘记大家,说自己害怕忘记灰宫隐,说如果远离他就相当于远离了痛苦,那还不如现在就......
那时候南鸣律对她说的话。
“你就没想过灰宫隐靠近你也是在靠近幸福吗?”
“你现在这样想,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代表不了灰宫隐。”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对于他,愧对于我们,也愧对于你自己,那就乖乖地去治病。”
“你刚才说怕忘记他,那你现在这样跑掉,他连让你记得他的机会都没有。”
风见娧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水光聚在一起,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灰宫隐的手指缝隙间,一滴接一滴。
灰宫隐感觉到了掌心里的湿润,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风见娧没有再说那些话,只是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围场内部那道正在把厌偶灵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推开的身影。
南鸣律的手指嵌入机械外壳的缝隙,力道在持续收紧,厌偶灵的无头躯干在失去头颅之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失衡,右腿支架在地面上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关节处的蒸汽喷涌频率变得更快了。
“我答应过的事,就绝不会食言。”
南鸣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刚才更嘶哑了,但尾音比之前更稳。
下一秒,南鸣律猛地挣脱了厌偶灵的束缚。
机械手指从他脖颈上滑脱的瞬间,他整个人朝后撤了一步,脚掌踩实泥土,鳞片从皮肤下方翻涌出来,沿着肩膀和手臂一层层覆盖下去,断裂的肘关节处也有新的甲片在缓慢合拢,瞬膜从眼球表面划过又收回,灰色的竖瞳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亮了一瞬。
他朝着玻璃的方向,嘶声喊了出来。
“告诉我!”
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走廊里回荡,沙哑,撕裂,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拽出来的。
“告诉我们,你想活下去!”
风见娧站在灰宫隐面前,灰宫隐的手掌已经从她嘴上移开了,垂在身侧,她仰着头,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却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
南鸣律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在那里,胸口的洞口在呼吸间微微起伏,断掉的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指向玻璃外面风见娧的方向。
“说啊!就现在,在这里,告诉我们所有人!”
风见娧的嘴唇又动了一下,眼眶里的水光聚在一起,从眼角滑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只滚落在地上的话筒,沉默了一拍,然后弯下腰,把话筒捡了起来。
她抬起头,面朝围场内部,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哽咽,发颤,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死........”
她把话筒握得更紧了一些,蝉翼在耳廓两侧完全展开,急促地翕动着,水光从颧骨上淌下来,滴在控制台的台面上。
“我想活下去!”
南鸣律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嘴角缓慢地弯了一下,带着血渍的嘴唇边缘裂开几道细纹,他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
“呵......早该这样说了.....”
他转过身,面朝厌偶灵,脚掌在地面上蹬踏的力道把泥土踩出两道深坑,整个人贴着地面朝那道无头躯干冲了过去。
厌偶灵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超负荷状态,关节处的蒸汽喷涌频率快到了极限,机械核心的运转声变得又沉又乱,右腿支架在地面上调整重心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止一档,南鸣律冲到面前的时候,她的右臂才刚刚抬到一半。
南鸣律的身体从地面弹起来,肩膀撞上厌偶灵的胸口,力道带着全身的冲量和旋转的惯性,厌偶灵的躯体被那道撞击推得朝后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离地足有四五米高。
南鸣律没有停。
他的脚在地面上蹬了一下,整个人跟着弹起来,双手在头顶交叉并拢,掌心朝下,举到最高点之后猛地砸落下去。
“轰!”
拳面砸在厌偶灵躯干的正中央,那道力道把厌偶灵的身体从半空中朝地面砸下去,砸在围场中央的泥土上,土块和碎石朝四周炸开,一个浅坑出现在撞击点周围。
但南鸣律的连击还没有结束。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后发先至,在厌偶灵的身躯落到地面之前就已经来到了下方,膝盖从侧方顶上去,力道从下往上灌入厌偶灵的躯体。
“砰!”
厌偶灵的身体被那道顶膝的力量从地面上再次击飞,朝上方弹射出去,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残破的躯干撞上了围场穹顶的玻璃,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那层特殊材质的玻璃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然后厌偶灵的躯体从穹顶上开始坠落。
自由落体的速度越来越快,残破的躯干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最后砸落在围场中央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身体弹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关节处的蒸汽从缓慢喷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细流,机械核心的运转声在几次不规则的跳动之后彻底熄灭了。
围场里安静了下来。
南鸣律站在厌偶灵残破的躯干旁边,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半跪在了地面上。
他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洞口在每一次呼吸中起伏,血从裂开的鳞片边缘渗出来,沿着侧腹的弧度淌落在泥土上,和之前那些已经半干的血迹混在一起。
灰色的竖瞳半睁着,视线落在前方某处,焦距在缓慢地涣散。
围场外,三下肃第一个动了,他整个人从玻璃前面弹起来,两只手撑着台面,鬣狗耳朵朝前竖着。
“赢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调,尾音又抖又亮。
“南鸣律赢了!”
池凛羽的相机还挂在胸前,她转过身,面朝蕾乐,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
“现在可以了吧!他赢了!你答应过的事该兑现了!还有南鸣律,立刻去帮他治疗,这也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吧!”
蕾乐站在控制台旁边,白色的竖瞳从围场内部收回来,落在池凛羽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说了,我从不骗人,至于帮他疗伤当然也是在范围之内,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而围场内部,南鸣律半跪在地面上,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稳,他把撑着泥土的那只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断掉的手臂垂在身侧,灰色的竖瞳缓慢地合上了。
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很浅,带着一层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松弛。
拉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