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耐心地的陪着李十安一项一项检查。
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也远高于蓝星。寿命也是,平均寿命达到200岁左右。
检查完之后,护士告知,医疗官白麒在办公室等她,将详谈检查结果。
敲门之后,“请进。”温和的男声传来。
李十安独自走了进去,沈知意示意自己在外边等。
看到李十安,原本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青年迎了出来。
男人一身白金制服衬得身形颀长挺拔,外表清俊,金黄色的头发,眼眸像深蓝的大海。
他向李十安示意坐在会客区沙发上,然后自己坐在了对面。身体微微倾过来,神情和语气都很温和。
“李十安向导你好,我是医疗官白麒。你的检查报告我看了,数据还好。有一些营养不良,偏瘦。”
又问:“关于你精神力的问题,确实衰减得厉害。已经从A级掉到F级。但目前治疗精神力衰减问题,已经非常成熟,所以不用担心。
你介意我进入你的精神图景看看具体情况吗?”
“可以,麻烦你了。”李十安说。
据说在这个时空,让别人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是一件极其严肃、私密的事。
但对她来说无所谓。医院,医生,检查——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不过是换了一个星球,换了一种被审视的方式。
在蓝星上她已经习惯了把自己交给各种仪器和穿白大褂的陌生人,现在不过是多了一种她不了解的检查手段。
私密不私密的,她早就没有那个力气在意了。至于能不能拒绝——她有得选吗?
白麒走到李十安面前,半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双手。
“闭上眼。”
她照做了。白麒的手指干燥而温热,透过皮肤传来一种陌生的稳定感。
这是一个潮湿阴郁又支离破碎的世界。
天空是铅灰色的,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密不透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绒布沉沉地扣在大地上。
光线穿透这片灰幕时已经被消磨殆尽,剩下的一点昏茫弥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模糊了所有轮廓。
没有风,没有声响,只有一种黏稠的、凝滞的寂静。
一株高大的全身枯干的树木孤独的矗立着。
这个世界没有活物。
白麒轻轻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踱步到办公桌前,背对着她停了几秒。然后从储物箱里拿出一瓶水,走回来递给她。
“你精神图景里的世界……过于沉郁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放得很轻。
“可能会反映在睡眠上。你失眠多长时间了?”
24年?14年?4年?
是六岁那年在农村奶奶家里与一口红漆棺材同睡一屋开始的?还是高三时时发现自己拼尽了全力也达不到父母要求的学校开始的?
或者是谈那场有棱有角有边有沿有分有寸的恋爱开始的?
“大概一个月吧。”这应该才是正确答案。
这个时空的李十安不失眠。
但这个时空的李十安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家破人亡、进退失据,还能安睡除非是智障。
“具体有什么表现?”
“夜里几乎无法入睡。就算短暂睡着了,凌晨四点一定醒来,然后睁眼到天亮。”
她笑了一下。
“就像这个世界,每天晚上,都给我一个人开了免费的午夜场游乐园。”
白麒点了点头,表情温和而克制。
“......小问题。我们会商量一个适合你的治疗方案。精神力衰退和失眠——都很好解决的。”
等李十安离开后,白麒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她的检查报告调出来看了一遍,又关掉了。然后打开通讯群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才开始打字。
“体检结果:营养不良,体质偏弱。
心理问题严重,精神力从A级衰退至F级。精神图景里的世界——没有活物,没有色彩,没有声音。
一株枯树,一片死地。初步判断:严重失眠,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没有活下去的意志。”
他把精神图景的景象详细描述了一遍。
群里安静了几秒。
“想想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想想她十九岁的年龄。”承影说。
“昨天看到她,虽然面容憔悴,脊背却挺得笔直……已经很坚强了。”傅斯年说。
白麒给其他三人插刀。
“她说,这个世界,在每个晚上,都给她一个人开了免费的午夜场游乐园。”
......
“我还有半个月回来。但这事不能等,加紧治疗。”裴言川说。
李十安走出办公室时,沈知意正靠在窗边,听到门响便转过身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一把拧开的暖光灯,柔和又亮堂,和窗外泼洒的阳光融在一起,没有任何分别。
其实是困惑的。
比如昨天傅斯年眼神里无法遮掩的痛惜,比如88楼分割出来的豪华公寓,比如那满柜煞费苦心准备的衣服,比如刚才那位半蹲下来握着她双手、语气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的医疗官。
还有眼前这个像小太阳一样源源不断散发暖意的沈知意......
这个世界的情感来得如此简单和充沛吗?
可在李十安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在独自前行。
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露出一丝缝隙,暴露伤口、暴露需求甚至爱......
社会属性让人们互相依靠,这份依靠得有条件,还得有退路。
她李十安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倾家破产,孑然无依,背负着杀人罪名流放过来的废物穷向导。
不,她好像还颇有美色。
更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