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降临的时候,怜绯的脚落到了地面上
像是一层正在逐渐变得坚硬的空间在她脚下成形,将她的身体固定在一个位置
她站在一间小木屋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桌靠在窗边,上面放着一只没有点燃的油灯
墙角的壁炉里还有余火,橙红色的光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层温热的阴影
窗台上放着一只浅色的布偶,边缘有些磨损了,像是被抱过很多次
她试着伸手去碰那只布偶,手指直接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有碰到
她的手垂下来,停在原位——她无法触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她试着迈步,但脚步也被限制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像是被划定在了一小片区域里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动作很轻,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浅色布料里的小婴
是纳菲尔
他穿着深灰色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把刀,面容比怜绯在地精城见到时年轻得多,头发还没有变白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更年轻,黑发垂到肩头,面容和石像上的一模一样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衫,袖口卷到手腕,她的脸上没有石像那种端庄的距离感,而是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笑意
是……月溪,自己的母亲
纳菲尔将婴儿放在摇篮旁边,月溪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婴儿,在纳菲尔身边站定
“想好名字了吗?”
她问,声音很柔软,像是怕吵醒摇篮里的人
纳菲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我起不好,你来定吧”
月溪沉默了一会
她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婴儿,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纳溪”
“纳溪?”
纳菲尔重复了一遍
“我的名字里有一个‘溪’字——”月溪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你的名字里有一个‘纳’字,合在一起,就是纳溪”
她说得很随意,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安静的笃定
纳菲尔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个正在睡觉的孩子,点了点头
月溪转身,走到木屋门口,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门外的空地上
她抬起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一道暗灰色的影子从她的掌心蔓延出去,沿着房屋的轮廓向外延伸,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开的幕布,覆盖了窗外的全部视野
等她放下手的时候,窗外的景象已经变了——不再是树木和天空,而是一片平整的、灰白色的空间,像是一个被完全清空的区域
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只有一层均匀的、像是被磨平了表面的光
“这样,就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们了”她说
纳菲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就好,毕竟——我还有蛮多仇人呢”
木屋里很安静,壁炉的火在炉膛里微微噼啪地响着
怜绯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年轻的纳菲尔抱着婴儿的时候手指收得那么紧
看着月溪弯腰时几缕头发滑落在婴儿脸颊旁边
看到摇篮里的婴儿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画面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没有说话
时间开始流过
那个婴儿开始长大——学会了翻身,学会了扶着桌沿站起来,学会了抓着月溪的手指保持平衡,学会了在草地上追着落叶跑
月溪在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她,纳菲尔坐在屋里擦拭刀身,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是在重复同一个安静的模板
没有外人的打扰,没有纷争,没有意外
一天晚上
怜绯看到年幼的自己在卧室里睡觉,月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着毛衣
纳菲尔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风衣,腰间挂着那把暗红色的龙血刀,俯身揉了一下月溪的头顶
“我很快就回来”
纳菲尔说完后走出了结界,月溪站在门口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
门被打开了
外面的光线从门缝里灌进来,露出八道轮廓,他们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
“菲尔?这么快就回来了?”
月溪的手停了下来,针线悬在半空中
“……血魔?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看着门口那些身影,声音压得很低
为首的血魔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这里有结界,就顺手解除了,没想到——会有一个暗夜精灵住在这里”
月溪站起身,将毛衣轻轻放在沙发上,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想干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很平
“如果想抢劫的话,请便,我不会动手反抗的”
怜绯能看出来,月溪是为了纳溪的安全才不考虑动手的
“抢劫?是个好想法……”
但为首的血魔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想法
“但——我们更想要你啊,一个精灵奴隶,值一千金币呢”
他笑了一下
“女精灵更值钱!”
月溪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触碰到底线之后、连温和都懒得维持的冷静
“……找死”
她的影子魔法在那一瞬间同时展开,从墙壁、从地面、从天花板上延伸出去,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朝门口涌去
黑魔法的暗光缠绕在她指尖,速度快到那些血魔甚至没能看清它什么时候开始成型
血魔们被压制,有血魔被影子束缚钉在原地,有血魔被黑魔法击中后退了好几步
月溪的左手控制影子,右手凝聚黑魔法,她的动作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精准,甚至没有因为人数劣势而出现偏移
“真以为破开结界就能对付我了?愚蠢!”
月溪语气里充满了杀意
“吱——”
卧室的门开了
年幼的纳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松垮的睡袍,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妈妈……外面好吵,睡不着……”
月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小纳溪——快回屋里去!”
但纳溪站在原地,看着门外那些陌生的面孔,完全呆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深色的皮肤,泛红的眼睛,还有那些正在从他们身上伸出来的、暗红色的光
她从来没有听过母亲用那么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为首的血魔抓住了这个瞬间
一根血刺从他手中凝聚成形,朝着纳溪的方向激射而去
怜绯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像是想冲过去——但她根本动不了
月溪的身体几乎是同时动的——她横跨过几步的距离,用自己的影子迎向那根血刺,将它挡在了半空中
那根血刺撞在影子上,发出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个血魔的身体在消融
他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下一秒,血刺骤然变形,居然变成了那个血魔!
他的手上凝聚出另一道锋利的暗红色刀刃,狠狠刺向月溪
月溪的视线看向那道从侧翼刺来的血刃时,已经来不及了
血刃从她的腹部穿过,从她的背后穿出,带出一片暗色血液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弯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某根支撑她的轴
其它血魔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十几道血魔法同时朝月溪砸来
月溪放弃了所有的防御
她没有再维持那道正在压制其他血魔的影子束缚,而是将自己的影子全部抽回,朝着纳溪的方向覆盖过去,在血刺抵达之前挡住她的身体
她背对着卧室的门,将纳溪完全挡在身后,血刺穿过她的身体时、血刃没入她的身体时、血魔法穿过了她的肩膀、侧肋、大腿时,没有一发血魔法碰到她身后那个正在发抖的小女孩
血液喷涌而出,纳溪身上只有母亲的血
月溪咬着牙站直,双手同时抬起,极强的影子魔法从她脚下蔓延出去,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地面,将那些血魔同时笼罩在束缚之中——他们的身体同时僵住,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全身
“纳溪”
她的声音很轻,喘着气
“……我们该跑了”
月溪抱起了那个孩子,朝门外冲去
风吹过她背后的伤口,她跑过的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一直向远处延伸
幻境在此刻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要破碎了一般
怜绯发现,自己能动了
她没有犹豫,朝着月溪那边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