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那道奔跑的身影穿过了一片又一片土地
月溪的步伐越来越慢,暗色的血沿着她的袖口和衣襟渗出来,滴在泥土和落叶上,间隔越来越短,颜色越来越深
她的呼吸变得很重,怀里抱着的纳溪被她的跑动颠得不停抽泣
她们穿过了平原,又进入了一片黑森林
她每跑一步,都有一滴血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像是她在不断地留下自己即将消失的证据
一道血矛从身后飞来
月溪感受到了,她的全身动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往侧面闪
但她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了
矛尖穿过了她的侧腹,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一道窄而深的伤口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跪倒在地上,怀里的小纳溪被那股冲力震得从她怀中滚落,摔在落叶堆上,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哭叫
怜绯冲了过去,但她的手从月溪的肩膀上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月溪抬起头
几道身影从她来时的方向追了上来,为首的血魔像是在散步一样走到月溪面前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他的几只血魔,又转回来,目光落在月溪怀里那个还在哭的婴儿身上。
“该死的——你这个精灵居然敢对我们血魔动手?不知死活了真是”
他停了一下,打量这小纳溪
“看你这样子,估计马上就死了,不过你的小崽子,倒是能收下,也能卖个好价钱,正好马上就要天亮了……”
“……不要碰她”
她的声音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说出来的
血魔没有理会她。他伸出手,朝那个正在哭泣的婴儿的方向探去——
“不……不……!”
月溪要想起身,但她除了喊话,也做不了什么
怜绯的手朝前伸出,试图做出什么——她的手掌是空的,影子魔法无法凝聚,她只能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是谁——在我的领地大吵大叫?”
声音是从林间深处传来的,在那片安静的树冠下像是被放大了很多
血魔们的手停住了,他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警觉,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两道身影从黑森林的阴影中走出来
洛伊走在前面,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汐月雨跟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折扇,正慢条斯理地扇着风
洛伊的目光落在月溪身上,然后又扫过那群血魔
“看起来——是某些背叛我们的小辈呢”
汐月雨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
那些血魔的表情在看清洛伊和汐月雨的瞬间彻底变了,他们像是见了鬼一样,几乎是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
为首的那个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怎么来到血魔城外了!快跑!”
但他们的腿还没有迈出去,汐月雨已经抬起了手
“还正愁找不到你们这群损坏名声的家伙呢”
她手里的折扇轻轻合上,狠狠砸在洛伊手上,洛伊瞬间漏出痛苦的神情
整片黑森林像是被她的那个动作激活了一样——树根从泥土里隆起,藤蔓从树枝上垂落,朝着那些血魔的方向卷去
血魔们试图使用血魔法来抵挡,但那些红色的能量在接触到黑森林的枝叶时,像是被吸走了一样,迅速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藤蔓缠住了他们的脚踝,树根从地面升起,将他们固定在原地
他们的身体沿着树干的表面缓慢地融了进去,皮肤、五官、轮廓逐渐消失,直到完全被那些黑色的树皮覆盖
他们在几秒钟内消失了
“我说月月啊……你施法就施法,为什么要砸我的手啊?”洛伊的表情像便秘了一样
“哎呀,这样不是挺好玩的”汐月雨重新打开折扇开始扇风
洛伊走到了月溪面前
月溪抬起头,血从她的嘴角滴落
她的目光在洛伊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他是什么——血魔
他们帮自己杀死了追兵……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判断什么了
“不要伤害她……”
她的声音微乎其微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伤害她……”
“我不会伤害她”洛伊急忙安慰月溪
“你撑住,我可以用血魔法……”
他的话没有说完
月溪的呼吸断了
她的眼睛闭上了,那些支撑着她的、让她一直跑到这里的东西,在她听到“不会伤害她”的那一瞬间,像是得到了一个可以放下的信号,然后彻底从她身上离开了
洛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那个安静下来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那个还在哭的婴儿,沉默了很长时间
汐月雨走到他身边,站在月溪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合上了月溪的眼睛,用血魔法挖开一个洞
黑色的树叶从树冠上飘落,覆盖在那具已经不再呼吸的身体上,一层又一层,直到完全遮住她的轮廓,再覆盖上泥土
“……我的孩子们,请不要对她做任何事情,就让她在这片土地上安眠吧”
汐月雨郑重开口道
周遭的黑森林似乎晃动了一下,像是接受到了这个指令
“未知的暗夜精灵——很抱歉我的子民对你做了这样的事情”
汐月雨抬起手,将最后一捧土盖在上面
“我们会替你照顾好这个孩子的”
洛伊抱起了那个孩子,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那个婴儿还在哭,声音已经沙哑了,但依然没有停
洛伊用袖口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低声说:“不哭了”
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洛伊的手僵了一下
“月月——”
他转过头,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求助
“快来,我不会安慰孩子啊……”
汐月雨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正在嚎哭的婴儿,又看了看洛伊那张手足无措的脸,沉默了一瞬
“……我也不会啊”
“那小白哭了的时候,你怎么安慰她的?”洛伊瞪大眼睛问
“打晕了就不需要安慰了呀”
“……”
“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赶快回血魔城让那些女仆去照顾她”
“你说的对”
洛伊继续用袖口擦那个婴儿的脸,动作笨拙,婴儿的哭声慢慢变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
“对了洛伊——你决定叫她什么?”
“……就叫她——”
“怜绯吧”
怜绯站在树影里,看着那两道身影抱着那个哭累了的婴儿沿着林间小径渐渐走远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是怎么被收养的
洛伊和汐月雨路过了月溪逝去的地方
一个随意的名字落在了她身上——怜绯
没有仪式,没有册封,只是一句随口说出来的话
怜绯没有觉得悲伤,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些别的感受——但她只有一种正在慢慢沉淀下来的安静
她低下头,静默了五秒,在心里为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母亲做了一次简短的哀悼
她抬起头,跟上了洛伊的背影
场景的边缘变得柔和,时间的流动变得更快了,季节在窗外交替,灰白色的光在房间内穿行
那个婴儿坐在铺着浅色布料的地毯上,抓住洛伊的手指站起来,然后松开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洛伊蹲在她面前,张开手,等她走过来
她走了三步,然后倒进他怀里
画面继续向前流动,怜绯看到长大后的自己穿着女仆装在血魔城的走廊里跑过,看到洛伊坐在书桌前低头看文件时自己站在旁边端茶的样子,看到汐月雨坐在窗台上看书,自己在旁边趴着打了个盹,然后是年纪更小的洛白雨站在走廊里,叉着腰对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低着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是血魔城的崩塌
她看到自己拉着年幼的洛白雨穿过黑森林,火光在她们身后升起,灰白色的烟尘覆盖了视线
她们穿过银猫族投下绿荫的树冠,走过混沌镇灰暗的街道,进入地精城地下深处那片被橙色灯光照亮的钢铁空间
每一帧画面都比她记忆里更清晰——她看到银猫族的猫娘们,看到混沌镇墙缝里的灰尘,看到地精城的钢铁之城
这些画面她经历过一次,现在像是被重新冲洗过一样,颜色更深,感受更明确
画面开始变得虚幻
边缘的线条在晃动,她感觉到自己的视野晃了一下
她正站在一条土路上,空气里有草和干燥泥土的味道,周围的世界不再隔着那层透明的幕布——她听到了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感受到地面的温度透过鞋底传上来
她的身边站着个熟悉的人
洛白雨走在她旁边,像是刚说了什么,正侧过头来看她
“怜绯——”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
“是走这边吗?”
怜绯没有回答
“喂?怜绯妹妹?怎么在发呆呀?”
怜绯猛地回神
“洛小姐——您在叫我吗?”
“不然呢?”
洛白雨歪了歪头
“哦,我明白了,是不是已经开始想我啦?哈哈——怜绯居然这么依赖我吗?”
怜绯没有接话
她摸了摸洛白雨一脸疑惑的脸
有感觉……
这是……什么情况?
刚才她还在幻境里作为观察者经历回忆,现在,自己能行动了
从观察者变成行动者
不对劲……
怜绯突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怜绯?你到底……”
洛白雨刚想询问怜绯,眼神突然变了
她一只手推向怜绯,将她的身体朝侧面推离了原来的位置
一道黑色的激光从她刚才站的位置穿过,擦过空气,落在几步外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焦痕
如果洛白雨没有推开她,那道激光会从她的胸口穿过去
两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落下,一道冲向了洛白雨,另一道朝着怜绯的方向袭来
那些身影有些虚幻,像是本不该存在于这个场景中,但它们的存在感是实的——风压、脚步声、空气被划开的低啸声都在
怜绯在那道身影接近之前抽出了银色匕首,勉强格挡了第一击
武器的碰撞声在空气中炸开,声音都要真切
她在那道攻击的间隙里短暂地看清了来者的轮廓——一个身形高大的吸血鬼,面容模糊,但那件深黑色的外袍和领口露出的暗红色内衬让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剪影
血魔城被攻破的那个夜晚,她躲在石柱后面时,看到过这个轮廓
那是下令追杀她这个混血儿的吸血鬼高层之一
“吸血鬼?!”
洛白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错愕
“哪来的!这踏马不是白天吗!”
怜绯想要反击,她的匕首从格挡转为横切——但那只吸血鬼的动作比她更快,一脚正中她的侧腹,将她整个人踢飞出去
她的后背撞在树干上,震得她手中的银色匕首几乎脱手
她重新站稳,正要再上前一步,一道黑色的利刃已经朝她飞来,刃面泛着暗光,速度比她能够反应过来的节奏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