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色天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棂透进来,驱散了室内最后一点夜色。
宋清扬睁着眼,躺在冰冷的雕花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他望着帐顶模糊的缠枝莲纹,将过去两天发生的所有事,在脑海中一帧帧回放,梳理,串联。
琉璃厂周掌柜登门,用明仿定窑设局试探;密室中那幅与陈雷一模一样的先祖画像;铜盆底部跨越时空的“cL-0717”刻痕;祠堂对峙,当众断烟立威;以及……昨夜窗下,那只鬼祟的手埋下的致命砒霜。
杀意已如实质,不再隐于暗处。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正在缓缓落下。
而握刀的人,必定能触到他的饮食。
他闭上眼,在脑中列出那张极短的名单。能日常接近他饭食茶水者,不过寥寥数人:老管家忠伯,几十年忠心,无儿无女,宋家就是他的根,动机最弱。厨房的刘妈,憨厚本分,在宋家做了大半辈子。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年纪尚小,眼神干净。排除下来,目标清晰得刺眼。
赵贵。
原主的贴身长随,实际上的“管家”,掌管着这院子里的大小事务,包括每日三餐汤药的递送。最近与宋清远走得异常近,祠堂那日,他瑟缩在宋清远身后,连与自己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更重要的是,他有无数次机会,在粥碗药盏中,加入“佐料”。
不能再等了。必须在他下一次动手前,斩断这只藏在阴影里的手。
宋清扬坐起身,动作因身体的虚弱而略显迟缓,但眼神已清明如洗。他披上搭在床头的藏青色长衫,朝门外平静唤道:“赵贵。”
几乎是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小跑声。赵贵推门进来,脸上是惯常的、带着几分谄媚与小心翼翼的笑容:“三爷,您醒了?老奴这就去给您打热水洗漱,厨房的粥也快好了……”
“不急。”宋清扬打断他,目光落在赵贵低垂的眉眼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赵贵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今日有几件事需你即刻去办。先去库房,将靠西墙那三口樟木箱子,搬到前院书房来。小心些,里头物件怕震。午后有客人要来瞧几件东西。”
赵贵似乎松了口气,连忙躬身:“是,三爷放心,老奴省得,定当仔细。”说罢,转身便要出去。
“慢着。”宋清扬又叫住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搬抬时务必当心,磕碰一丝,便是难以估量的损失。那些东西,是宋家如今为数不多的体面了。”
赵贵连声应“是”,这才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宋清扬对一直侍立在门侧阴影里的老管家忠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忠伯会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光,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上午,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
宋清扬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列了一份“宋家库房现存重要器物清单”,笔迹工整,条理清晰。上面列出了十几样文物的名称、年代、大致特征。其中,赫然包括那对“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他清楚地知道,这对梅瓶,早在数月前,就已不在库房之中。
写罢,他将清单用一方青玉镇纸压好在书桌显眼处。然后,他在桌后的圈椅中坐下,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格古要论》,状似随意地翻阅起来,目光却偶尔扫过门口,沉静地等待着。
午后,秋阳偏西,光线透过窗纸,在书房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赵贵带着两个粗使仆役,将三口沉重的樟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抬进了书房,累得气喘吁吁,额上见汗。
“三……三爷,箱子都按您吩咐搬来了,就放这儿?”赵贵用袖子擦了擦汗,指着书房空处。
宋清扬“嗯”了一声,放下书卷,目光掠过那三口箱子,最后落在赵贵脸上。他拿起桌上那张清单,递给赵贵:“你来得正好。这单子上的物件,你帮我对一对,看看库房里是否齐全,有无疏漏。”
赵贵双手接过清单,凑到眼前,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脸上堆起笃定的笑容:“三爷,您放心,这单子上记的,库房里都齐全着呢!老奴每日都会去库房转一圈,门窗是否关好,物件有无异样,心里都有本账,错不了。”
“都在?”宋清扬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语气平淡地重复,“你确定?”
“确定,确定!”赵贵答得干脆,甚至带上了几分表功般的自得,“三爷,不是老奴夸口,这库房里里外外,哪些东西摆在哪个架子第几格,老奴闭着眼都能说上来!”
宋清扬将茶盏缓缓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如骤然凝结的冰霜,直直刺向赵贵。
“那对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却字字如冰锥,“三个月前,经由你手,协助宋清远,卖给了东交民巷的日本商社。三万两白银。你告诉我,它如何还能‘齐全’地待在库房里?”
“轰——!”
赵贵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晃了一下,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清单仿佛有千钧重。
“三……三爷!您、您这话从何说起?!”他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那梅瓶……那梅瓶明明是您自个儿……您让拿去抵了永和记的债啊!账上写得明明白白……”
“永和记的账本,我已核对清楚。”宋清扬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自我染上烟瘾至今,在永和记所欠,连本带利,总计一千二百零七两。何来价值数万两的梅瓶抵债之说?”
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的小包,随手扔在赵贵脚边的地上。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锭成色不一的碎银子,一对水头尚可但并非极品的翡翠戒指,还有一张皱巴巴、盖着永和记红戳的当票。
“这是今早,从你枕头芯里找出来的。”宋清扬的声音毫无起伏,“需要我请永和记的朝奉,来认认这当票上的物件,当初是何人拿去典当,又典当了多少钱么?”
赵贵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地上,青砖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三爷……三爷饶命……老奴……老奴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啊……”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管家忠伯走了进来,站在瘫软如泥的赵贵身后,声音平稳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
“三爷,老奴按您先前吩咐,盯着库房。今日上午,赵贵在搬动西墙第二口箱子时,趁仆役不备,从箱内摸出一块羊脂白玉蟠螭纹佩,迅速塞入了自己袖中。老奴,看得真切。”
赵贵整个人僵住了,连哭泣和求饶都瞬间停滞。他猛地回头,看向忠伯,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宋清扬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赵贵面前。他沉默地俯视着脚下这个抖如筛糠、面无人色的老仆,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沉默如同实质的重压,让赵贵几乎窒息。
“一时糊涂?”宋清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偷盗玉佩,是一时糊涂。协助宋清远,变卖祖产,中饱私囊,是一时糊涂。还是说——”
他微微弯下腰,靠近赵贵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一字一顿,冰冷刺骨:
“昨夜,在我窗下,埋下那包砒霜,也是一时糊涂?”
“砒霜”二字如同惊雷,在赵贵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肿胀的脸上血色尽失,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嘴唇剧烈哆嗦着,发出“咯咯”的牙齿撞击声,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非人的、扭曲的惨嚎:
“不——!三爷!不是老奴!不是老奴想干的啊!是清远少爷!是清远少爷逼我的!砒霜是他给的!他说……他说只要您没了,宋家就是他的,他会保我荣华富贵……我……我不敢不从啊三爷!”
宋清扬直起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宋清远,还让你做过什么?”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赵贵的精神已彻底崩溃,心理防线土崩瓦解,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吐露一切:“他……他让老奴每日在您的粥里,掺一种白色的药粉……说是从洋人那里弄来的,能让人对福寿膏的瘾头更大,更离不了……还让老奴盯着您,您见了谁,说了什么,哪怕咳嗽了几声,都要一五一十告诉他……”
“窗下的砒霜,计划何时用?如何用?”
“砒霜是……是大前日夜里,清远少爷亲自交给我的……他说,等时机到了,就下在您的夜宵里……等您……等您出事之后,再让我悄悄去挖出来扔掉,做成……做成您自己熬不住烟瘾,或是欠债被逼,服毒自尽的假象……”赵贵说完,整个人瘫软在地,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
宋清扬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冰凉的茶水,慢慢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忠伯。”他放下茶盏。
“老奴在。”忠伯上前一步。
“叫两个人进来。”
忠伯转身出去,片刻后,领着两名身材结实、面色肃穆的护院走了进来。他们是宋家老仆的后代,世代受宋家庇荫,忠诚可靠。
宋清扬的目光落在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赵贵身上,声音平静地宣布,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赵贵,身为家仆,勾结外主,盗窃主家财物,变卖祖产,谋害家主。按《大清律》与宋氏家法,当送官究办,罪可至死。”
赵贵闻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三爷开恩!三爷饶命啊!老奴知错了!老奴愿做牛做马……求三爷给条活路!”
“但,”宋清扬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念你伺候宋家多年,尚未酿成无可挽回之大祸。我给你一条路。”
赵贵停止磕头,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眼中迸发出绝望中一丝希冀的光。
“你自己掌嘴。”宋清扬看着他,目光冷漠,“一百下。需下下着力,掌掌到肉。打完了,收拾你的东西,立刻滚出宋家。从今往后,不要让我在北平地界,再看到你。”
赵贵愣住了,似乎没完全理解这惩罚的含义。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起颤抖的、沾着自己额头鲜血的双手,左右开弓,狠狠扇向自己早已肿胀不堪的脸颊。
“啪!”
第一下,清脆响亮,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啪!啪!”
第二下,第三下,毫不留情。赵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红肿,嘴角撕裂,鲜血混着唾液飞溅出来。
“啪!啪!啪!……”
规律的掌掴声持续响起,在肃穆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老管家忠伯别过脸,不忍再看。两名护院面无表情,眼神却紧紧盯着赵贵,防止他偷奸耍滑。粗使的仆役和闻声悄悄聚拢在门外的丫鬟仆妇,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无不噤若寒蝉,脸色发白。
掌掴到五十多下时,赵贵的手臂已沉重如灌铅,每一次抬起都无比艰难。他的脸颊高高肿起,眼睛眯成一条缝,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掌掴的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嘴角、鼻孔都在淌血,滴滴答答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形成一滩暗红的污渍。
宋清扬端坐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没有喊停。
赵贵不敢停。他咬着牙,凭着最后一点对死亡的恐惧催生的力气,继续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扇在自己脸上。声音从清脆变得沉闷,如同击打一滩败絮。
整整一百下。
当最后一下落下,赵贵双臂颓然垂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趴在那里,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整张脸已不成人形,肿胀淤紫,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宋清扬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转向忠伯:“带人去他房中,仔细搜检。看看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还给我们留了什么‘念想’。”
忠伯领命,带着一名护院迅速离去。书房里只剩下持续的、微弱的呻吟,和浓郁的血腥气。
不到一刻钟,忠伯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他走到书桌前,将油布包放在桌上,展开。
里面是几张面额不一的银票,几件小巧玲珑的玉饰、金器(显然都是从宋家库房或各处顺手牵羊所得),以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硬纸片。
宋清扬的目光,落在那张硬纸片上。他伸出手,将其拿起,展开。
是一张印刷精美的名片。正面,上方是两行日文,下方是中文楷体:“山本商社 理事 山本一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细小的中文:“宋氏库存详目,限三日内交付。”
山本一木。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宋清扬的记忆深处。在前几次循环的记忆碎片中,这个名字与黑暗、掠夺、死亡紧密相连。山本一木,表面是日本商人,实则是某个旨在掠夺中华文物的秘密组织“黑日”在华北地区的核心代理人之一。按照之前的时间线,他应该在1926年春,才会正式在北平活跃,展开针对各收藏世家的渗透与收购。
现在,是1925年深秋。
他提前出现了。而且,已经将手伸进了宋家,通过宋清远,甚至直接联系到了赵贵这样的内应。
这一次,许多事情的节奏,都被打乱了。是因为自己的“提前觉醒”,扰动了什么吗?
宋清扬的手指微微收紧,名片坚硬的边缘硌着指腹。他将名片收入袖中,然后看向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赵贵。
“你可以滚了。”
赵贵身体抽搐了一下,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又踉跄着试图站起,试了几次才成功。他不敢抬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佝偻着血肉模糊的身躯,一步一步,拖着腿,挪出了书房,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无人搀扶,无人送行,甚至无人多看一眼。
宋清扬转过身,面对着书房内剩下的所有人——忠伯、两名护院,以及门外那些面色苍白、眼神惊惶的仆役丫鬟。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自今日起,宋家上下,需谨记——”
“凡我宋氏产业,断绝与日本商社一切往来。以往若有私下交易,即刻上报,可酌情从轻发落。”
“祖宗所遗之物,片瓷寸木,皆为我华夏瑰宝,任何人不得再行变卖、抵押。以往流失在外者,我自会设法追索。”
老管家忠伯率先躬身,声音哽咽却坚定:“老奴谨遵三爷之命!”
两名护院抱拳肃立:“谨遵三爷之命!”
门外的仆役丫鬟也纷纷低下头,颤抖着应和。
宋清扬没有再言,只是挥了挥手。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淡淡的血腥气和檀香气混合在一起。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窗纸,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块面。
宋清扬独自坐在圈椅中,将袖中那张名片取出,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名片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山本一木”四个字,仿佛带着不祥的咒力。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脑海中闪过零碎的画面:硝烟弥漫的战场,被劫掠的仓库,同胞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以及……陈雷最后回头时,那双决绝的眼睛。
这一次,敌人来得更早,布局更深。
但,他也“醒”得更早。
他拿起那张名片,移到桌边铜制仙鹤烛台的火苗上。橘黄色的火焰温柔地舔舐着硬纸的边角,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簌簌飘落。
“山本一木,”宋清扬对着空气中渐渐消散的青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钢铁般的确定,“不管你为什么提前到来,不管你在此局中扮演何种角色——”
“这一次,你的算盘,打不响了。”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的晚霞如血,浸染着北平城灰蒙蒙的天空。
宋清扬站起身,走到书房东墙边。那里,悬挂着一柄带鞘的古剑。剑鞘乌黑,纹饰古朴。他伸手,握住剑柄,缓缓将剑身抽出三寸。
一缕寒光,如秋水,如冰痕,映亮了他苍白而沉静的面容,也映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眼神,与出鞘的剑光,一般无二。
冷冽,锐利,隐含着未曾出鞘、却已凛然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