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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组建核心班底·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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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雾气还黏在琉璃瓦的檐角不肯散去。书房里已亮起一盏孤灯,将宋清扬伏案的侧影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桌上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张边缘已磨损的北平城区详图。他用一段烧焦的柳枝炭条,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留下断续的黑色轨迹。炭痕最终停在城南一片几乎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那里是地图绘制者不愿细描的角落,北平城的肚脐眼,最脏、最穷、也最藏污纳垢的所在。

贫民窟。

也藏着被这世道遗忘的刀。

老管家端着黑漆托盘进来,一碗熬出米油的白粥,两碟酱菜。他的目光落在炭笔圈出的那个刺眼的黑圈上,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粥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三爷,您这是……要寻人?”

“嗯。”宋清扬接过温热的粥碗,瓷壁熨帖着掌心,带来些许暖意。他喝了一口,米香清淡,恰到好处地抚慰着空空如也的胃。“一个老兵。”

“老兵?”忠伯的皱纹里嵌着疑惑,“这四九城里,退伍的老行伍多了,三爷您要寻什么样的?”

“左文襄公西征时,跟着抬过棺的。”宋清扬放下碗,碗底与托盘碰出极轻的一响。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半旧的灰布夹棉长衫,布料洗得发白,袖口有细密的补丁,毫不显眼。“今日我独自出门。家里,你盯紧些,门户尤其要留心。”

老管家嘴唇翕动,看着三爷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深深一躬:“老奴明白。”

辰时三刻,秋日惨淡的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宋清扬出了宋宅侧门,汇入北平清晨喧嚣的人流。他没有叫车,也未带随从,就这么一个人,双手拢在袖中,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深秋的风已带着凛冬的预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自琉璃厂往南,过珠市口,再向西折。青石板路逐渐被夯土路取代,整齐的商铺变成了低矮歪斜的窝棚,空气里弥漫的气味也复杂起来——煤烟、污水、腐烂的菜叶、还有无处不在的、人群拥挤处特有的陈腐体味。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根,眼神空洞麻木,对往来行人视若无睹,只在有人经过时,才下意识地伸出污黑干枯的手。

宋清扬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巷子最深处。

巷底,一间几乎要倾颓的芦席棚子歪斜地立着,门口挂着一块近乎朽烂的木牌,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隐约是个“周”字。棚前支着个用破砖头垒的灶,一口边沿缺了角的黑铁锅架在上面,里面咕嘟着些颜色可疑的汤水,散发出浓烈的、混杂着脏器腥气的味道。

一个老人蹲在灶前,背脊佝偻得厉害,像一张被岁月拉得过满的弓。他穿着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露出灰黑的棉絮。正用一把秃了毛的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浓烟不走烟道,倒卷出来,呛得他偏过头,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仿佛要把肺叶子咳出来。

宋清扬走到棚前那张唯一、且腿脚不稳的长条凳前,坐了下来。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来一碗卤煮。”

老人停下扇子,抬起头。那是一张被风霜和贫苦彻底雕琢过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皮肤黝黑粗糙,唯有一双眼睛,虽然浑浊,眼白泛黄,但瞳孔深处,却还沉淀着一点未曾完全磨灭的光——那不是乞怜,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历经生死后、对一切外物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默默地站起身,动作因常年劳损而显得有些滞涩。从锅里舀起一勺杂碎,倒在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又掰了半块颜色发灰、质地发硬的“火烧”泡进去,最后浇上一勺寡淡的汤汁,推到宋清扬面前。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宋清扬拿起筷子。肠肺显然没处理干净,带着脏器特有的腥臊;火烧浸泡太久,入口即烂,毫无嚼劲;汤里除了咸,几乎没有别的味道。他慢慢地吃着,没有皱眉,没有停顿,一口一口,将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尽。

他吃得很慢,目光却未曾离开老人。老人佝偻,但当他站直舀汤时,肩背会下意识地端平,尽管很快又塌下去;他双脚站立时,脚跟会无意识地微微并拢,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入骨髓的习惯。他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很稳,端碗递筷,没有丝毫颤抖。指节粗大变形,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深色的、凸起的厚茧——那是长期紧握刀柄才会留下的印记。

宋清扬放下碗筷,碗底与粗糙的木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声。

“老丈,行伍里出来的?”

老人的手正要去收碗,闻言顿在半空。他没抬头,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左文襄公帐下,征过西?”

老人猛地抬头,眼中那点平静的光骤然收缩,变得锐利而警惕,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半旧、气质却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对方说话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敲在关节上。

“你是什么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宋清扬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物件,放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推开裹布。

一抹温润的、象牙白的柔光露了出来。那是一块汉代白玉螭龙纹佩,玉质莹润,包浆厚重自然,螭龙盘绕,形态古拙而充满力道。在这昏暗破败的棚子里,这块玉散发出的光泽,几乎显得有些不真实。

老人的瞳孔骤然缩紧。他识货。这不仅是一块好玉,更是一件承载着岁月、能换一家老小多年温饱的“硬货”。

“这块玉,够你在这巷子里,卖上一辈子的卤煮。”宋清扬的声音依旧平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棚外嘈杂的市声,“但我今日来,不是买你的卤煮。”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老人脸上。

“是来请你出山。”

“请我?”老人眉头紧锁,沟壑般的皱纹挤在一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后生,你看清楚了,我就是一个等死的糟老头子,土埋到脖子了。我能干什么?”

“替我守着家宅,镇住院子。”宋清扬一字一句道,“不是做仆役,是再做回老本行——当兵。”

棚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残余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远处巷口的叫卖、孩童的哭闹、行人的争执,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

老人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缓缓落在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裂纹和老茧的手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残余的卤煮汤不再冒出一丝热气,久到棚外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在他手背上移动了寸许。

“刀,提不动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些,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认命般的萧索。

“不要你提刀上阵。”宋清扬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距离,“宋家有几个退伍的老兵护院,但散漫久了,没人操练,不成规矩。你带过兵,你懂怎么把散沙聚起来,怎么让他们重新记得,什么叫令行禁止。”

老人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进宋清扬的眼睛深处。他似乎在审视,在衡量,在寻找某种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宋三爷,”老人缓缓吐出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奇特的、了然的语气,“你的名头,这四九城多少听过些。宋家的……败家子。抽大烟,卖祖产,闹得满城风雨。”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珠里看不出情绪,“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让我这把老骨头,再跟着你去拼命?”

宋清扬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对方说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说得对。三天前的宋清扬,就是那样。”他的声音沉静如水,“但从三天前起,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三天?一个人,三天就能脱胎换骨?”

“能。”宋清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直接迸出,带着金属般的质地和重量,“死过一次,就能。”

“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有些东西,就看清楚了。有些担子,就不能不扛了。”

两人的目光在浑浊的空气中对撞,无声地角力。棚外的一切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某种凝重的、近乎实质的东西在弥漫。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宋清扬几乎能数清他眼角每一道放射状的皱纹。然后,老人脸上那些绷紧的线条,忽然奇异地松动了一些。他咧开嘴,露出所剩不多、发黄的牙齿,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那笑声不像是欢愉,倒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摩擦。

“好。”笑声戛然而止,老人只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走到棚子最里侧,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棉絮和烂木板里摸索了片刻,拖出一件用脏布缠裹的长条物件。他一层层解开脏布,动作缓慢而郑重。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把刀。一把清军制式的旧腰刀。刀鞘上的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本色,铜制的装具锈迹斑斑,缠绳朽烂。他握住刀柄,缓缓将刀身抽出半尺。

没有预想中的寒光凛冽。刀刃上布满暗红的锈迹和细密的划痕,只有靠近刀镡的一小段,隐约还能看出一点黯淡的钢色。他用粗糙的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截露出的刀身,仿佛在擦拭什么珍宝。然后,“锵”一声,还刀入鞘。

他将旧刀稳稳地插回自己那根用草绳充当的腰带上。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三爷,”他看向宋清扬,目光平静,“我这条早就该扔在戈壁滩上的老命,值不值你那块玉?”

宋清扬将桌上的玉佩往前又推了推,直到触到老人粗糙的手指。

“这玉,不是买命钱。”他看着老人的眼睛,声音清晰,“是信物。我信你能带兵,你能守诺。这玉,是这份信的押金。”

老人低头看着那块在油腻桌面上依然温润生光的白玉,又看了看自己布满污垢和裂口的手。他没说谢,也没推辞,只是伸出那双曾握刀杀敌、如今只能操持腥膻锅勺的手,将玉佩拿起,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皮肤摩擦着光滑的玉面,他攥得很用力,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点温润的触感,烙进骨头里。

然后,他将玉佩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肉放好。

“收拾东西,跟我走。”宋清扬站起身。

老人环顾这个他住了不知多少年的棚子——熏黑的灶台,豁口的碗,发霉的被褥,歪腿的凳子。没什么值钱的,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不用了。”他说,声音平淡。仿佛离开的不是一个“家”,只是一个暂时栖身的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还在微微冒着余温的黑铁锅,转身,走到宋清扬身侧后半步的位置,站定。姿态依旧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了种沉默的、磐石般的气场。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条弥漫着贫穷与绝望气味的深巷。背影渐渐融入北平城秋日浑浊的天光里。

回到宋宅时,已近午时。门口石狮旁,老管家忠伯正引颈张望,见宋清扬带着一个衣衫破烂、面容沧桑的老者回来,眼中掠过明显的讶异,但很快收敛,垂手而立。

“这是周大壮,以后跟着我。”宋清扬言简意赅,“给他安排间向阳的干净屋子,找身合体厚实的衣裳鞋袜。”

“是,三爷。”忠伯应下,对周大壮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周大壮默不作声,跟着忠伯去了。

宋清扬回到书房,将那张炭笔勾画的地图仔细卷起收好。又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张印着“山本一木”的名片,指尖抚过冰凉的纸面,停留片刻,又原样放回。抽屉合上,发出轻响。

午后,秋阳暖了些。宋清扬将周大壮带到前院。

宋家现有六名护院,此刻正聚在院角的太阳地里,或蹲或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磕牙。他们确实都是行伍出身,有的跟过北洋军,有的在地方保安团干过,因各种缘故流落至此,被宋家收留混口饭吃。日子安逸久了,当初那点行伍气早被磨得所剩无几,只剩下老兵油子的懒散和圆滑。

周大壮已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色棉布袄裤,虽不新,但浆洗得挺括。花白的头发用木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胡茬刮净,露出清晰的、被风沙侵蚀过的轮廓。腰间,那把用旧布重新仔细缠裹了刀柄的锈刀,稳稳地悬着。他背着手站在院中,腰背依旧微驼,但那股子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属于老行伍的沉稳气度,却掩不住地透出来。

“这位是周大壮,”宋清扬的声音不高,却让闲谈声瞬间止息,“从今日起,家里一应护卫巡查、门户守备之事,由他统管。你们六个,听他调遣。”

六个护院互相交换着眼神,惊讶、不解、还有一丝不被察觉的抵触。一个满脸横肉、腮边有道疤的壮汉,似是头目,干笑一声,抱了抱拳:“三爷,不是兄弟们不识抬举。咱们哥几个在宋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年也算尽心尽力。这突然空降个……老大爷来管着,兄弟们心里没底,做事也束手束脚不是?”

宋清扬没接话,只将目光转向周大壮。

周大壮脸上没什么表情,往前踏了一步。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仿佛真的只是个寻常老人。那疤脸汉子见他走近,脸上还挂着那丝不以为然的哂笑。

下一秒。

周大壮右手如电探出,不是抓,是扣,五指如同铁钩,精准地叼住了疤脸汉子抱拳未及放下的右手手腕脉门,同时左脚悄无声息地插入对方两足之间,腰身一沉,肩头顺势往前一靠一顶。

疤脸汉子只觉得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酸软,脚下被绊,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天旋地转,“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被摁趴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脸颊贴着地砖,粗糙的质感磨得生疼,一股尘土味冲进鼻腔。他想挣扎,却发现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枯瘦手掌,力量大得惊人,如同铁箍,而且扣住了麻筋,让他整条手臂使不上半分力气。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等其他几个护院反应过来,疤脸汉子已经像条被钉住的鱼,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难以置信的闷哼。

周大壮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依旧微驼着背,脸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凭这个。”他看着地上狼狈爬起的疤脸汉子,又扫过其他几个神色骤变的护院,声音沙哑平淡。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卷过落叶的簌簌声。

疤脸汉子爬起来,揉着又痛又麻的手腕,看向周大壮的眼神已彻底变了,惊疑不定中,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刚才那一下,拿捏的分寸、时机的把握、力道的运用,绝非寻常把式,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实战手法。

其他几个护院也收起了之前的散漫和轻视,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宋清扬将一切收在眼底,心中微定。人,没找错。

傍晚,小偏厅里摆开一张方桌,四样家常小菜,一壶烫热的烧酒。宋清扬与周大壮对坐。没有主仆的拘谨,更像两个偶然同桌的食客。

“家里,还有什么人?”宋清扬给他斟了杯酒。

周大壮双手接过,却没喝,握在掌心暖着。沉默片刻,道:“有个孙子,十二了。爹娘都没得早,眼下在城外他姑家寄住。”

“接过来吧。”宋清扬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自然,“宋家不缺一双筷子。孩子该认字,还是该学点手艺,你自己定。住这里,总比寄人篱下强。”

周大壮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澈的酒液,又看了看对面垂眸吃饭的年轻人。没说道谢的话,只是仰头,将那杯滚烫的烧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书房里,灯花偶尔爆开细碎的噼啪声。宋清扬面前摊着纸,上面线条凌乱,勾连着几个词:“铜盆 - cL0717”、“密室画像 - 陈雷/宋子轩”、“山本名片”、“纵火?”。中间是大片的空白和问号。

线索如断线的珠子,彼此似乎有关,却又串不成链。

还缺关键的一环。

他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添茶,鼻翼忽然微微翕动。

一股……焦糊味。不同于灯油烟气,更浓烈,更刺鼻,带着木头燃烧特有的、不祥的气息。

宋清扬霍然起身,一步跨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浓烟率先涌入,呛得他眯起眼。紧接着,他看到了火光——在库房方向!不是烛火,是升腾的、橘红色中夹杂着黑烟的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库房一侧的木质窗棂和屋檐,映红了半边夜空!

有人放火!

没有惊慌。多年的训练让他的大脑在瞬间进入另一种状态——冰冷,清晰,高效。他首先抓起桌边的小铜锤,用力敲响了悬挂在廊下的紧急铜锣!

“当当当当——!!!”

刺耳急促的锣声撕破夜的宁静,如同惊雷炸响在沉睡的宅院上空。

“走水了!库房走水了!所有人,到库房救火!”他一边高喊,声音穿透锣声,稳定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边已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冲出书房。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器皿碰撞声混作一团。几个值夜的护院衣衫不整地冲出来,看到冲天火光,一时呆住。

“都听我令!”宋清扬已赶到库房前,热浪扑面而来,火光映亮他沉静的脸。他迅速扫视火势和周围环境,语速快而清晰:

“周大壮!带两个人,立刻将库房西墙下堆放的木柴、干草,全部移走!越快越好!切断火路!”

“是!”周大壮没有任何废话,点出两个最近、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护院,三人如同离弦之箭,扑向西墙。

“忠伯!组织女眷和杂役,去找棉被、毛毯,全部浸透水!盖住库房东、南两面的门窗!别让火往里烧,也别让火星溅到隔壁屋子!”

“老奴明白!”忠伯嘶哑着嗓子应道,转身呼喝着,带着一群吓得脸色发白的丫鬟仆妇冲向杂物房和水井。

“剩下能提动水桶的,跟我来!从东边水缸打水,集中浇泼西面火头最盛处!注意脚下,别乱,别挤!”

宋清扬挽起袖子,提起脚边一个空木桶,率先冲向最近的大水缸。冰冷刺骨的井水灌满水桶,他提起沉甸甸的水桶,转身冲向火光。水泼在燃烧的木头上,发出“嗤啦”的巨响,腾起大团白汽,暂时压下一片火苗,但很快旁边的火又蔓延过来。

他脸上很快被热浪烤得发烫,汗水混合着烟灰流下,在脸颊留下道道黑痕。外衣下摆被溅起的火星烧出几个焦黑的洞。但他动作不停,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清晰,指挥着混乱的人群渐渐形成有效的接力。

周大壮那边效率极高,三人如同蛮牛,将堆放的易燃物迅速清空,硬生生在库房西侧清出一条隔离带。忠伯也带着人,将浸透水的厚重棉被艰难地覆盖上库房其他方向的门窗。

火势失去了蔓延的燃料,又被持续浇水压制,嚣张的气焰开始减弱。燃烧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众人精疲力竭之际,终于渐渐低落,最终只剩下些残余的火星和浓烟,在焦黑的木料废墟上明灭。

库房塌了靠西的小半角,屋顶露出狰狞的窟窿,里面还在冒着青烟,但主体结构未倒,大部分堆放的箱笼只是被烟熏火燎,损失远比预想的小。

宋清扬站在余温炙人的废墟前,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内衫,冰冷地贴在背上。烟尘呛得他喉咙发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但他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纵火者必然还在附近观察,或者正准备逃离。火刚起不久,他们应该没跑远。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喘着粗气的周大壮道:“忠伯,你带几个人,守死后门和侧门,许进不许出。周大壮,挑两个手脚利索的,跟我来。”

宋清扬带着周大壮和两名刚才救火最卖力的护院,悄无声息地绕向库房后方。那里墙根杂草丛生,平时少有人至。果然,在后院一道平时锁着、仅供杂物进出的小角门处,锁头被利器撬开,歪歪扭扭地挂在门环上,门扉虚掩。

三条黑影刚刚从门内闪出,正欲融入墙外的黑暗。

“站住!”

宋清扬低喝一声,身形如豹子般蹿出!他盯准最后一人,没有花哨,一拳精准狠辣地砸在其后脑与脖颈连接处!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周大壮几乎同时发动,他年纪虽大,步伐却稳而诡异,一个迅疾的低扫,第二个逃跑者脚下被绊,惊呼着向前扑倒,还没落地,已被周大壮用膝盖抵住了后心,死死摁住。

第三个跑得稍快,已冲出几步,但被两名紧随其后的护院一左一右扑上,扭臂锁喉,按倒在地,徒劳挣扎。

三人,一个不少,全部擒获。

宋清扬示意拿来一支火把。跳动的火光驱散角落的黑暗,照亮了第一个被他击晕的纵火者的脸。

一张不算陌生,甚至带着几分油滑的面孔——宋清远身边那个惯会溜须拍马、跑腿办事的贴身长随,王顺。

宋清扬直起身,目光越过焦黑的院墙,投向宋清远宅子所在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嘴角,却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利刃出鞘前,掠过刃口的一线寒光。

“带回去。分开,仔细看管起来。”

天边已泛起一丝近乎透明的青白色,长夜将尽。

火彻底熄了,只余焦炭和湿木混合的刺鼻气味弥漫不散。三个被捆成粽子般的纵火者被扔在前院空地上,宋家的下人们远远围站着,不敢靠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交织着后怕、愤怒与茫然。

宋清扬让人将王顺单独关进库房旁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的耳房,由周大壮亲自持刀守在门外。另外两人则被扔进了阴冷的柴房,由两名护院看守。

做完这一切,东方天际,那一线青白已晕染开些许微红。

宋清扬站在仍有余温、散发着焦糊味的库房废墟前。周大壮默默走到他身后半步处站定,老旧的棉袄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脸上也黑一道灰一道,唯有一双眼睛,在渐亮的天光下,沉静如古井。

“三爷,”周大壮的声音带着烟熏后的沙哑,很轻,“您……早就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手?”

“料到他们会狗急跳墙,”宋清扬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焦黑的断木上,“却没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那您还让我来?”周大壮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宋清扬缓缓转过身,脸上烟灰汗水混成的污迹也掩不住他眼中的锐利。他直视着周大壮:“让你来,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这宋家的院子,不是什么养老享福的安乐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跟着我宋清扬,往后,怕是有喝不完的茶,更有……拼不完的命。”

周大壮沉默着。晨风穿过废墟,卷起带着焦味的尘埃,拂动他花白的鬓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千帆过尽后的笃定:

“拼命的事……老汉我,干了大半辈子。”

他抬起眼,看向宋清扬,混浊的眼珠里映出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晨曦。

“早就不怕了。”

宋清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融化了一瞬,变成一个极淡、却真实了些许的微扬。

“我知道。”

他重新转过身,面朝宋清远宅邸的方向。晨光熹微,勾勒出远处屋宇模糊的轮廓。他的眼神,却比方才的夜色更冷,像结了冰的深潭。

“宋清远,”他对着那片渐亮的天空,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你能烧了这木头砖瓦……”

“可你烧不尽的,是宋家的根,和……我这条捡回来的命。”

周大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右手,缓缓下移,无声地、稳稳地,按在了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旧刀刀柄之上。

握得很紧。

仿佛从未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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