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
高淮站在泥泞主道中央,手里的强光手电被雨水冲得不断晃动。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二十六辆重型渣土车排成长龙,车灯刺穿雨幕,轮胎碾过积水,带起大片泥浆。
高淮身后的生态环境分局工作人员已经退到路基边缘。
他们只有三辆公务车、两台便携监测仪和十几名没有执法装备的工作人员,面对二十六辆重卡,根本没有形成有效阻拦的条件。
“高局,市政施工手续已经发到我们手机上了。”一名年轻工作人员擦掉脸上的雨水,“他们说这是紧急排水工程,谁拦车谁负责。”
“市政工程会在夜里调二十六辆无牌车吗?”
高淮指着车队前方,“把摄像机打开,所有车辆、人员、文件全部记录。”
车队没有减速。
领头的重卡压过路面一块碎石,车身剧烈晃动,车厢里传来沉闷的碰撞声。
高淮拿起扩音器,再次喊道:“这里是污染事故封控区,所有车辆立即熄火,接受检查!”
回应他的只有发动机轰鸣。
车队距离临时指挥部越来越近,前方几名工作人员连连后退,身后便是已经挖开的三号地块。
黑灰色泥水顺着新挖出的沟槽往东侧排污支沟流去,空气中夹着刺鼻的化学气味,雨水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发涩的灼感。
“高局,东侧支沟的监测数值又上升了。”
监测员盯着仪器屏幕,脸色越来越差,“苯系物和汞化合物都在变化。”
“把人撤到上风口。”
“车队要冲过来了。”
高淮看向前方,领头重卡的车轮已经压过了第一道警戒线。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脚下踩着军绿色雨靴。
他脑袋剃得很短,左眉上有一道旧伤,雨水从伤口边缘流过,令那张脸显得更加凶狠。
“谁是负责人?”
男子挥了挥钢管,几名司机和押车人员从车上下来,迅速站到了他的身后。
高淮向前走了几步,“你叫什么?”
“黑豹。”
男子咧嘴笑了一下,“道上都这么叫我。”
“身份证。”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查我的身份证?”
黑豹朝高淮逼近,钢管在掌心转了一圈,“这里有省里批的抢险任务,耽误排水,你承担得起吗?”
“把批文拿出来。”
“批文在车队调度手里。”
“那就让调度拿出来。”
黑豹转头看向一名戴鸭舌帽的中年人,“刀疤刘,把文件给他看看。”
刀疤刘从车厢旁边走来,脸上横着一道疤,手中同样拎着钢管。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直接举到高淮眼前。
照片上盖着红色印章,标题写着“高新区东部排水抢险清淤紧急通知”。
高淮只看了一眼,便说道:“纸质原件拿出来。”
“现在都电子办公。”
“落款单位是什么?”
刀疤刘没有回答。
黑豹抬起钢管,敲了敲旁边的警示牌,“别给脸不要脸。”
“这里是事故现场。”
高淮没有退,“车厢里装的东西必须经过检测,手续不完整就不能进入。”
“我们拉的是清淤土。”
“清淤土需要密封车厢,你们这批车底正在漏液。”
高淮指着地面,“那不是泥水,是污染物。”
黑豹回头看了看车轮下方。
黑色液体已经汇成细流,沿着道路坡度往东侧排污沟移动。
他眼里的笑意收了起来。
车队今晚必须把这些废渣运走。
隆盛生态承诺,每辆车支付八千元,全部车辆在凌晨一点前完成转运。
如果车队被扣,装车、运输、接收三个环节都会留下完整记录,常宽的名字也会顺着付款流水被翻出来。
更重要的是,三号地块东侧刚挖开的支沟里埋着几只防腐箱。
箱子里有当年重工企业的转运台账和检测记录。
那批材料一旦落入专案组手里,隆盛生态背后的盛华科技、旧住建系统和省财政专项项目都会被牵出来。
黑豹今晚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句话。
车必须走,证据必须消失。
“把车开进去。”
黑豹转过身,朝司机摆手,“谁敢挡路,就连人一起推过去。”
高淮脸色一变,“你们这是公然冲击封控区。”
“封控区有正式公告吗?”
刀疤刘向前跨了一步,“没有公告,你们凭什么封路?”
“公告正在办理。”
“那就等办完再拦。”
刀疤刘说完,抬脚踢开地上的警示桩。
几名工作人员急忙后退,有人脚下一滑,直接摔进路边的泥水里。
小赵撑着黑伞从临时指挥部跑出来,手机贴在耳边,“郑厅长已经调集警力,最快还要十五分钟。”
“把所有监控接入专案平台。”
高淮回答,“让他们从东侧道路绕过来,主路已经失控。”
“林书记还在路上。”
“告诉他别直接进来。”
小赵抬头看向雨幕深处。
一辆黑色越野车冲过积水,车灯在泥墙上切出两道白光。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后排车门便被推开。
林峰从车里下来,右肩缠着固定带,外套被雨水打透。
绷带边缘已经变成暗红色。
小赵连忙迎过去,“书记,您先把雨衣穿上。”
林峰推开了雨衣,“现场情况。”
“二十六辆车,手续只有手机照片,车厢没有密封,东侧支沟监测值还在升高。”
“高淮有没有受伤?”
“没有。”
“人员撤开,车辆不能再靠近地块。”
“可他们已经准备冲卡。”
林峰看向主道。
黑豹站在车队前,刀疤刘已经爬上第一辆重卡的副驾驶。
发动机再次发出轰响。
“林书记。”
高淮跑到近前,“车里可能装的是三号地块挖出的污染土。”
“我知道。”
林峰脱下外套,交给小赵,“把所有工作人员撤到路基后方,留下摄像人员。”
“您要做什么?”
“拦车。”
“您不能站在路中间。”
小赵的声音变了,“您的伤口还在出血。”
林峰没有回答,抬脚走向主道。
暴雨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
黑豹看见林峰走来,先是一愣,随后露出嘲讽的笑意。
“你就是新来的林书记?”
“是我。”
“高新区的干部都这么办事,拿自己的身体堵车?”
“你把车停下,事情还有调查余地。”
“我停下,谁给我赔今晚的损失?”
“污染物非法转运造成的损失,由你们自己承担。”
黑豹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刚来几天,就敢把手伸到隆盛生态头上。”
林峰眼神冷了下来。
黑豹没有说出隆盛生态的全称,却说明他清楚今晚行动的真正关系。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知道还敢拦?”
“正因为知道,才要拦。”
林峰停在道路中央,“隆盛生态过去三年承接高新区生态修复和场平工程,累计拿走四十七亿元合同,其中二十六亿元转给关联公司,剩下的工程由没有资质的车队分包。”
黑豹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说这些,和今晚有什么关系?”
“你们这批车没有车牌,没有运输联单,没有危险废物识别标志。”
林峰看向第一辆重卡,“车厢里装的东西,已经通过雨水进入水源保护区。”
“没有检测报告,你凭什么定性?”
“高新区生态环境分局已经完成现场初筛。”
“初筛没有法律效力。”
“所以我没有直接定罪。”
林峰抬起左手,“我现在依法封控现场,要求你们停车、接受检测、登记人员和车辆。”
黑豹握紧钢管,“如果我不接受呢?”
“你可以拒绝。”
“然后呢?”
“我会让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黑豹突然上前半步,钢管横在林峰胸前。
“林书记,别以为穿着这身衣服就能吓住人。”
“你可以试试。”
黑豹看了眼林峰的右肩。
那个位置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血水顺着袖口落进泥地。
他判断林峰右手受伤,身边只有一个秘书和几名工作人员,特警还在路上。
只要把林峰逼退,二十六辆车便能冲过主道。
至于后续责任,隆盛生态会安排律师处理。
这是他们以前一贯的做法。
先把车开进去,再用盖章文件拖延调查,最后把几个司机推出来承担责任。
黑豹猛地抬手,“开车!”
第一辆重卡发出沉重轰鸣,车轮碾开积水,朝林峰逼近。
高淮大喊:“林书记,退开!”
林峰站在原地,左手伸进外套口袋,取出一根合金甩棍。
甩棍展开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重卡距离他只剩十米。
司机把油门踩到底,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摆动,车头不断晃动。
林峰抬起甩棍,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合金棍重重砸在挡风玻璃中央。
“砰!”
玻璃裂开一道长纹。
司机猛地踩刹车,车头向前冲出两米,才在泥水里停住。
林峰再次挥棍。
第二声闷响传出,挡风玻璃中央出现大片龟裂,司机下意识抱住脑袋。
车队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黑豹握着钢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林峰走到车头前,抬手擦去额头上的雨水。
“谁再启动车辆,按妨害公务处理。”
黑豹盯着他,“你敢砸公务运输车辆?”
林峰从口袋里取出工作证,举到车灯下。
“高新区党工委书记林峰。”
“现在,我代表高新区管委会对三号地块及东侧排污支沟实施紧急封控。”
“所有车辆原地熄火,所有人员接受公安机关调查。”
工作证上的钢印在车灯下清晰可见。
高淮立即打开执法记录仪,将林峰的指令完整录下。
小赵也把文件编号、车辆位置和现场人员逐一拍摄。
黑豹身后的司机开始交换目光。
他们拿的是现金,干的是运输活,没人愿意为了隆盛生态把自己送进看守所。
刀疤刘却不甘心,抡起钢管砸向旁边的监测设备。
高淮急忙侧身护住仪器。
林峰转身冲过去,甩棍挡住钢管。
两根金属物撞在一起,震得刀疤刘手臂发麻。
林峰顺势抬腿,踢中他的膝侧。
刀疤刘身体一歪,钢管掉进泥里。
“袭击执法设备,记录清楚。”
林峰按住他的肩膀,“你还有机会停手。”
刀疤刘挣扎着骂道:“少拿话吓人!”
黑豹见局势不对,突然从腰后拔出一把折叠匕首。
刀刃在雨幕中露出寒光。
“林峰,今天这条路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林峰盯着那把刀,右肩的疼痛已经扩散到半边身体。
他没有后退。
“你们可以继续。”
“我倒下之前,车队走不了。”
黑豹咧开嘴,抬手朝身后两辆重卡打了个手势。
两台发动机同时响起。
轮胎在泥地里转动,泥水四处飞溅。
高淮转身大喊:“所有人撤到路基后面!”
林峰握紧甩棍,站在破裂的挡风玻璃前。
黑豹按下匕首弹簧,刀刃弹出。
“撞过去!”
两辆重卡同时挂挡。
车灯穿透雨幕,直扑封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