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街道上,一队西洋士兵,并排推进。
翘沿高顶盔下,是冷漠的眼神。
胸甲上的寒光,被血污遮挡。
在这支队伍的前方,一群光着上身的土着,尽情地挥舞手中的弯刀。
他们从一间间民房中,将里面的明人拖出来。
稍有姿色的女人被拖到角落里。
老人、孩子、男人则直接被按在街道上,砍去头颅。
执行砍头任务的竟然也是一队黄种人。
这是一群倭人。
矮小的身型,将手中的倭刀衬托得奇长。
破烂的和服,沾满鲜血。
肮脏的脸上,露出瘆人的狞笑。
不时有拿着简陋武器的明人男子冲上来。
然而这种零星的反抗,在有组织的屠杀面前毫无作用。
陈闲感觉自己就站在边上,但是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插进手掌的皮肉,鲜血溢出。
他拼命地瞪着眼睛,眼球因为充血而泛红,似乎要爆开。
戍边十几年,他杀过越境的西方佣兵,在高原上用狼牙棒砸爆阿三的狗头。
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但是心却无比的干净。
因为他知道守护的意义。
然而现在,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眼前的街道看不到头,数不清的无头尸体横在街面上。
暗巷中,女人的惨叫,土人的狞笑,不时传来。
陈闲愤怒到极点。
就在这时,眼前的世界突然破碎。
原来这是一场梦……
可他不是牺牲了吗?随着东风猛士翻落山崖……
无数的记忆碎片闪过……
他成了马尼拉城外一名义军头目。
十五岁的少年,天性愚钝,却长得高大健壮,容貌俊朗。
他与兄长参加了1639年的马尼拉明人起义。
冲锋的过程中,一颗震天雷将他炸晕。
年初的时候,西班牙殖民者强制八千多明人去马尼拉东南的加南巴沼泽区开荒种田。
八千人自带粮食,辛勤劳动,还要忍受土人监工的殴打,每日都有数十人死去。
最后开垦的土地还不是他们自己的。
在这种绝望的压迫之下。
八千人无路可走,揭竿而起。
众人推举陈闲的兄长,铁匠陈虎为首领。
陈虎长得高大健硕,为人慷慨仗义,处事公正,更有一身好武艺。
他们杀死监工,抢了兵器,一路杀回马尼拉。
所有人都知道西班牙人的残暴。
一旦失败,他们都要死,这条路无法回头,只有死磕。
好在义军人多,起兵又出其不意。
一路上虽有坎坷,但是只用了八天时间就杀到了马尼拉城外。
如今,马尼拉城已经关闭城门。
义军控制了城东的圣佩德罗·马卡蒂教堂以及巴石河以北的部分地区。
看似形势大好,但这只是失败的转折点。
他们连续多日进攻主城。
可那是一座石墙城,周围还有棱堡护卫。
义军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除了丢下大片尸体,毫无作用。
再拖延几天时间,西班牙人就会组织数千仆从军反扑过来。
他加禄人、日本侨民、黑奴和回教徒,这些人都对明人的财富垂涎三尺。
只要承诺给他们劫掠,那么他们一定愿意做西班牙人的猎犬。
“轰……”
圣佩德罗·马卡蒂教堂不远处响起一声爆炸。
躺在一堆干草上的陈闲,眼皮动了一下。
他的耳中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大统领,我们退吧。”
这是义军的军师苏文清,一个到南洋讨生活的落魄读书人。
“不行。”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这是陈闲的兄长陈虎,义军大统领。
“我们退了,这些伤员怎么办?还有涧内的那些乡亲。”
陈虎的态度坚决。
苏文清道:“我们带走轻伤的人。”
“至于涧内(明人聚居区),那些人不愿意撤离,不能怨咱们。”
苏文清的脑子里有很多建功立业的典故。
那些成功者,无一不是杀伐果决,却忽略了一点——这里不是华夏本土。
“文清。”陈虎有些生气,“我们能退到哪里?”
他反问道:“圣·帕发洛?还是拉贡山区?洋人有土着帮忙,他们熟悉地形,我们逃不掉的。”
“大统领!”苏文清急切道,“洋人在城内,有火炮,有火枪,等他们召集土人,咱们想走都难。”
“我们就这么几把火绳枪,打不进去的。”
听了苏文清的话,众人都沉默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现在陷入了进退不得的死局。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想到这种情况。
只觉得活不下去了,不得不反。
“我有办法进城。”
就在这时,一个坚毅的声音响起。
陈虎转头看去,脸上的忧色顿时散去,露出欣喜的神色。
“阿闲,你醒啦!太好了!”他一个箭步,抱起陈闲。
陈闲的这副身体也是高大健硕,但是对比身高九尺的陈虎,那就小了一号。
“大哥,快松开,我喘不过气了。”
陈闲被这么一抱,差点又晕过去。
“啊,对对,你快躺下休息。”
陈虎的声音温柔了几分。
父母早逝,两兄弟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深厚。
陈虎大陈闲十岁,长兄如父,更是对他呵护有加。
“大统领,阿闲说他能进城。”苏文清在边上提醒道。
“不要听他瞎说,他去了,也是送死。”
陈虎摇着头。
陈闲知道,大哥这是为了保护他。
“大哥,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有办法。”
陈闲有些着急,身为前世兵王,他有这个信心。
说来有意思,陈闲最擅长的却是冷兵器。
“不能开第一枪。”
这是铁律。
不过冷兵器不受限制。
在前线,见过血最多的就是他们这些手持狼牙棒的突击队。
“只要能够摸进城内,打开城门,咱们可以少死很多人。涧内的那些人也会放松对咱们的戒备。”
“那些人?那些海商宁愿相信洋人,也不相信咱们自己人。”苏文清有些不屑地说道。
他以前生活在涧内,深知那些海商的嘴脸。
“苏先生,他们不过是墙头草罢了,不见棺材不掉泪,洋人也不是第一次屠杀明人了。”陈闲道。
“阿闲说的没错,万历三十一年,明人就被屠了一次。”一个四十几岁,留着长须,衣着体面的男子道。
这人名叫林秉义,原是城外的甘蔗园主。
起义爆发后,他将家中所有的资财都拿出来支持义军。
顺理成章,成为义军的统领之一。
陈虎一脸无奈,他不想让弟弟去冒险。
但是他兄弟俩能够成为义军统领,皆是因为这一身武艺。
他们不上,谁上?
“阿闲,我们现在连城门都靠不近,你怎么进去?”
“我们靠近不了,那是因为人多,容易被他们发现。”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短褐的汉子冲了过来,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大统领,不好了,河边突然杀来一队倭人,突破了我们的防线。”
众人面面相觑。
陈虎拎起一把十几斤长柄大斧对陈闲道:“保护好大家,我带人去。这帮倭奴,也敢欺负到咱们头上?”
“大哥,等等……”
当陈闲追出去时,陈虎已经跑开。
天色已晚,核心营区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他们三五成群,簇拥在一起。
这时候一个个惊得抬起头张望。
八千人一路杀过来,死了数百青壮。
老弱则一直被保护在中间。
陈虎这么着急,估计是怕这群倭人靠近营地核心。
但是他们手中的装备简陋,对上倭刀,必然吃亏。
“阿闲,放心,大统领不会有事儿的。”一旁的苏文清安慰道。
“是啊,阿闲,我们不能慌。此时应该巩固内寨防御。”林秉义也道。
一路上,陈虎带着义军的精锐青壮势如破竹,大家已经对他建立了信心。
陈闲却没有这么自信。
他知道,马尼拉城有将近五百倭国侨民。
他们大都是浪人,这些人从小习武。
战斗力不是义军可比的。
之前的胜利,义军不过是占据了人数优势。
如今正面对上,陈虎未必能赢。
他一脸焦急地环顾四周,瞥见营地边上的一片竹林。
“苏先生、林先生,调两百人给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