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囊港位于雷州半岛南部,是一处天然避风港。
这里也是一处疍民聚居地,本地疍民世代捕捞,兼营近海短途航运,海盗、私商也常借疍船在此中转。
锦囊港的规模虽然比不上海安港,但是朝廷对锦囊港的管控较弱。
可以说这里是一处法外之地。
吴家属于私商,常从这里转运商货,甚至常年在这里驻扎一艘大福船作为联络站。
吴绍松刚刚从琼州转到这里。
琼州那地儿,太穷了,本地明人户口都没多少,更不要说疍民了。
他在那边只是说动了一些外洋野疍,便启程北上。
招募疍民的方案是吴绍松提出来的。
既然是他提出的,他自然知道这个任务要想实现的关键。
这关键就在锦囊港。
吴绍松几乎每年都来这里,对此处的情况了如指掌。
港湾沿岸有一些疍民上岸修建了房子。
这些房子大多用泥土垒墙,海草做顶,看起来低矮简陋。
但是在这些房子中间却有一座砖石结构的大宅子。
大宅子的主人叫刘金。
刘金通过贿赂得了锦囊河伯所巡检的差事,负责这座港湾。
吴绍松带着四个随从,抬着两个大箱子,登上码头。
没人上前盘问,但是那些在码头上修补渔网、翻晒鱼干的疍民汉子,总会在不经意间瞥他几眼。
见是熟人,大家就各忙各的。
吴绍松非常清楚,自己登岸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这里看似是一处疍民聚落,实际上是个海盗老巢。
刘金是刘香的残部。
当年,刘香部海盗曾纵横两广洋面,与闽海的郑芝龙分庭抗礼。
后来郑芝龙投靠官军,双方合作才灭了刘香。
但是刘香的残部依旧活跃在雷州半岛到琼海一带。
“咚咚咚……”
吴绍松用力敲响宅子的大门。
很快,门房从里面将门打开。
这门房瘦得跟竹竿一样,右臂少了半截,装着铁钩子。
“嘿,强叔,你这钩子还带着啊,是怕别人认不出你是海盗吗?”吴绍松咯咯笑道。
“嘿嘿,带习惯了。”门房强叔看到吴绍松也很高兴。
没等强叔说话,吴绍松径自走了进去,仿佛这里是自己家一般。
他没去前院的会客厅,而是向后院走去。
要知道,后院通常都是家眷呆的地方,外人不能进去。
就在这时,一支箭杆通红的箭矢突然向他飞了过来。
“嗖……”
箭矢擦着吴绍松的耳边飞过。
他似乎都听见了风声。
“玲珑,你又调皮了。”
吴绍松笑道。
“哼,还有脸来?有本事跑了,就别回来。”
后院的月门后走出一个少女。
少女的身材火辣,穿着一身红色轻纱长裙,身后背着箭囊,箭囊的背带从胸前穿过,勒紧衣服,勾勒出她傲人的曲线。
女子的皮肤细腻光滑,红裙的袖子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一只玉手拎着小弓,大踏步向前走。
那说话的声音也像是一颗小辣椒,娇气中带着小刺。
“玲珑,我不是留了信了吗。真的是家中遭了难。”
“你最近应该也听说了,吕宋明人起兵赶走了西班牙人。”
“哼,这是最近的事情,你可是跑了一年多。”
“哎呀。”吴绍松上前几步,耐心地解释道,“玲珑,这不是才有了结果了嘛。我们赶走了西班牙人,以后再也不用寄人篱下了。”
“是啊,小姐,吴公子是有苦衷的。”一个壮汉从前院走了进来。
皂吏的服式,穿在他那粗壮结实的身上,着实有些违和。
再加上他脸上的那道纵贯面门,严重增生的伤疤,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江洋大盗,抢了皂吏的衣服穿在身上。
“金叔,您是明白人。”吴绍松冲刘金抱拳行礼。
女孩已经走到了吴绍松面前,看着这个油头粉面的海商公子哥,她气不打一出来。
抬起的手想要打下去,却停在了半空。
眼泪抑制不住流了出来。
“呜呜呜,你不就是见我刘家没落,看不上我了吗?”
“呜呜呜,要是我阿爹在……”
“小姐,小姐,您别哭了,都是刘金没本事。”
边上的刘金对刘玲珑极为恭敬。
这位大小姐是刘香留下的唯一血脉。
他一直将其藏在身边,细心保护。
但是小姐的性子野,看上了时常来府上谈生意的吴绍松。
可是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吴绍松在两人准备定亲的档口,带着船队跑了。
“哎呦,你俩这是怎么?”
“怎么看起来,像是我吴绍松欺负了你们。”
“我一个小小海商,能欺负得了你们这疍帅之家吗?”
疍民没有正式的统领,各地有官府指定的疍长管理、征税。
历史上只有一任疍帅,便是刘香了。
刘香虽然残暴,但是他是疍民出身,对疍民极为照顾。
他虽死,还是有不少人感激他对疍民的庇佑。
所以这刘家在疍民中依旧有很强的号召力。
“说吧,你回来干什么?你那些花言巧语可骗不了本小姐。”
刘玲珑深吸一口气,停止了抽泣。
“玲珑小姐,我是来救你们的。”
刘玲珑撇过脸去,对吴绍松的话不屑一顾。
什么叫救他们,他一个小小海商能干嘛?
吴绍松知道他们不信,便继续说道:“说句难听话,你们躲在这里,早晚会被官府发现的。”
“哼,要是被发现,也是你去告发的。”小辣椒讥讽道。
吴绍松的嘴角抽了抽。
刘香当年一定非常宠爱这个女儿,才将她养得如此刁蛮任性。
还是刘金识大体,邀请吴绍松去书房坐。
等到三人都坐了下来,刘金才关好门,问道:“吴公子,你现在是那个什么吕宋军政府的人?”
吴绍松点了点头:“金叔也听说吕宋的事情了?”
刘金点头道:“海上早传来了消息,说一股吕宋明人起义,赶走了西班牙人。”
吴绍松颔首:“吴某现在为军政府办事。”
“哼,爱慕虚荣,贪图富贵。你们那什么军政府得罪了那么多洋人,长久不了的。”
这位大小姐还在为逃婚的事情耿耿于怀。
“玲珑,金叔,吴某并非爱慕虚荣,这些年我们这些海外弃民处处被洋人压榨,被土人抢掠,没人帮我们出头。”
“如今有军政府帮大家撑腰,我等自然要支持。谁都不想过得朝不保夕,不想被人养肥了当猪羊宰。”
吴绍松的话似乎也勾起了刘金的共鸣。
“吴公子,我等疍民不也一样吗?当年香帅将大家组织起来,一开始也不过自保罢了。”
“朝廷是虎,郑氏是狼,他们这些人不会在意小民的生死的。”刘玲珑咬着牙道。
“总有一天,本姑娘要杀了郑芝龙,推翻这该死的朝廷。”
“金叔,玲珑,我们其实都是一路人,我们要自保,就要有军队,有地盘。如今军政府控制吕宋诸岛,又收复大员,兵强马壮,疍民为何不加入我们,大家一起抱团自保。”
“你想吞并我们?”
刘玲珑杏眼圆睁,手已经握到腰间的短剑剑柄上。
我嘞个姑奶奶诶!
谈正事儿,能不能不要夹带私货啊。
吴绍松逃婚,真不是因为看不上刘玲珑。
这姑娘长相、身段都是一流的,谁会看不上呢?
脾气差点,这都是可以忽略的。
“小姐,咱们先听吴公子说完。”
还是金叔明事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