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名奄奄一息的男子,被水手们抬上了巡逻舰。
男人面色青灰,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在海上漂泊了极久,早已油尽灯枯。
一勺清水缓缓喂入他口中,男人浑浊的眼眸微微转动,总算恢复了几分神志。
“是个汉人。”船上的镇抚官沉声开口,目光在男子身上扫过。
舰长马驰跨步上前,语气放缓,轻声询问:“兄弟,你从哪里来?”
丁来福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喉咙却干涩紧绷,像是被沙石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费力抬起手,颤巍巍指向南方,随即又抬手指了指马驰腰间的水囊,眼神满是渴求。
“来,再喝口水。”马驰见状,立刻将水囊凑到他唇边。
清甜的淡水入喉,滋润了干裂的喉咙。
半晌过后,丁来福的气息才渐渐平稳,缓过劲来。
他眯着眼,遥遥瞥见船桅上飘扬的日月星海旗,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你们是军政府的人……”
“没错,别着急,慢慢说。”马驰语气温和,耐心安抚道。
丁来福攥紧掌心,神色凝重,一字一顿地挤出话语:“我有重要消息……”
马驰心头一凛,瞬间察觉事态严重。
听完丁来福的消息,他不敢耽搁,当即下令,巡逻舰全速返航港口。
坤甸总署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动用信鸽,加急向吕宋城传递情报。
与此同时,休整补给完毕的马驰巡逻舰,再度拔锚出海,全速疾驰。
可一切终究晚了一步。
丁来福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大半个月,耗费了太多时间。
此刻,庞大的荷兰舰队已然抵达江户湾海面。
德川家光亲率一众幕府臣子,伫立码头,亲自迎接荷兰舰队的到来。
数十艘通体涂黑的巨型战舰,整齐列阵,停泊在港口之外。
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突兀生长在海面的黑色森林,森森肃穆,气势迫人。
一名幕府将领望着海面巨舰,眼中满是惊叹,低声感慨:“将军,这荷兰舰队的战力,远超大明水师。”
身旁同僚应声附和,语气亢奋,满是野心:“说得是!有此巨舰重炮在手,何愁剿灭不了那群明人!”
幕府主战派人人神色激昂,士气高涨。
德川幕府已然多年未曾征战,尤其是与大明交手,更是久未有过。
自丰臣秀吉战败之后,东瀛朝野上下,心底都藏着几分恐明的执念。
但德川家麾下的将领与大臣,向来桀骜不服。
在他们看来,丰臣秀吉不过是旧主败将,不足为惧。
更遑论此番他们有荷兰人结盟相助,恰好能补齐自身海上战力的短板。
在这群幕府高层的认知里,德川步兵冠绝天下,战力无双。
德川家光极为重视此次结盟,破例在江户城本丸御殿设宴,款待荷兰将领与使者。
席间,他亲自陪同外使检阅幕府精锐兵马,刻意彰显自身实力。
与此同时,东瀛南方四大强藩——萨摩、肥前、长州、土佐,悄然收到密令,尽数调遣人手,向肥前藩境内秘密集结。
四大强藩直至荷兰舰队进驻江户后,才收到幕府的正式调兵命令。
事实上,几大外样大名藩主,心底皆对幕府心存芥蒂、毫无好感。
往年他们都曾与德川家交战落败,封地被大幅削减,积怨已久。
可局势由不得他们任性。
如今幕府与荷兰强强联手,势不可挡,若是公然抗命不出兵,顷刻间便会被幕府大军覆灭。
长州藩,萩城。
藩主毛利秀就刻意避开幕府耳目,连夜将一众心腹亲信召入寝宫密室,屏退左右。
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开口:“幕府传令,命我藩出兵,攻打长崎明人馆,诸位有何见解?”
福原就中眉头紧锁,面露忧色,率先出声。
他是毛利家母族重臣,世代担任家老,忠心耿耿,思虑周全,深受毛利秀就器重。
“藩主,此乃幕府借刀杀人之毒计!”他语气沉重,“倘若幕府战败,明人追责报复,我藩首当其冲,只会沦为替罪羔羊!”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又一名家老沉声说道:“家老所言极是。昔日萨摩事件,幕府便将所有罪责推给萨摩藩,独自置身事外。琉球贸易利润丰厚,幕府何尝没有从中牟利?到头来,萨摩藩只赚了些辛苦血汗钱,还要背负所有罪名。”
一名年轻武将上前一步,语气焦灼,面露两难:“可我等若是拒不发兵,幕府联合荷兰大军压境,我长州藩顷刻间便会覆灭,毫无还手之力!”
此人名为口羽元昌,是毛利家水军统领,常年驻守海面巡查,眼界开阔。
他既亲眼见识过荷兰战舰的强悍火力,也深知大明水师的雄厚底蕴,两边都不敢轻易招惹。
毛利秀就目光投向福原就中,语气带着期许:“福原君,你思虑深远,可有两全之策?”
毛利秀就本身资质平庸,素来对幕府一味委曲求全、隐忍退让。
但此次战事关乎长州藩存亡,他再也不敢敷衍懈怠。
福原就中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兵,必须得出。”
他看向口羽元昌,继续道:“但战事之上,我们大可出工不出力。此事,口羽君便可办妥。”
口羽元昌当即颔首,神色坦然:“无妨。我藩与明人素来无冤无仇,何必拼死相搏。况且我听闻,长崎明人馆位于海岛之上,还有荷兰遗留的城堡工事固守,本就易守难攻,我等若倾力死战,必然损失惨重。”
毛利秀就微微松眉,沉声道:“既如此,我们假意出兵,稳住幕府。与此同时,必须暗中将此次战事消息,通报给明人。”
“可我藩与明人素来没有往来,如何传信?”毛利秀就面露迟疑。
福原就中嘴角微扬,神色神秘,低声道:“并非毫无门路。”
“对马海峡对岸便是朝鲜王国,如今那军政府早已掌控釜山港,怎么会和隔海相望的我们,毫无交集?”
毛利秀就眼中一亮,连忙追问:“家老手中,当真有联络明人的渠道?”
“自然有。”福原就中抬手指向萩城西方,“我们可派人横渡海峡,前往釜山传信。”
口羽元昌皱眉顾虑:“可派谁前去?明人未必肯相信我们的诚意。”
福原就中早有盘算,缓缓说道:“可令世鬼众前去。听闻明人南海王年少英明,心性仁厚。世鬼政矩之女世鬼敏子,容貌绝色,机敏聪慧、心思缜密。由她出使,最容易获取明人信任。”
世鬼众是毛利家专属的忍者组织,擅长隐秘潜行、暗中交涉,最适合此类密事。
毛利秀就当即拍板:“好!此事交便由福原君全权负责,务必让明人知晓,我藩出兵实属被逼无奈,绝非本心。口羽君,你即刻率领两千水路兵马,赶赴长崎虚与委蛇,注意不要伤了明人。”
为杜绝消息泄露,江户湾的荷兰舰队次日便拔锚起航,载着大批幕府精锐步兵出征。
紧随其后的,是幕府海量的战船,负责运送兵员、粮草与各类作战物资。
这支联军的终极目标,是大员岛。
荷兰人曾长期占据大员,对整片海域的地形、关卡、战略要点了如指掌。
他们很清楚,只要重新掌控大员岛,便能硬生生将大明军政府的势力,割裂成南北两段。
大明战舰远航能力不足,根本无法绕开大员岛海域。
到时候,主动权便回到荷兰人手中。
一场针对南洋军政府的突袭,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推进、步步落地。
此刻的陈闲,尚且浑然不知危机将至。
眼下唯一的利好,是陈闲麾下甲乙两个旅正在大员岛就地整编休整。
这两个旅本就是华卫军的陆军主力。
但危机同样致命。
大明海军主力尽数奔赴连岛输送粮草物资,大员岛上仅留守陆军部队。
将士们毫无防备,全然不知敌军已然大举来犯。
三十余艘火力凶悍的荷兰主力战舰,数百艘幕府战船,外加三万幕府精锐陆军。
联军兵力、战力皆远超岛上留守的华卫军,局势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