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雨庭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轧钢厂的办公楼里。
他没有急着去找李卫国表忠心,也没有去回绝杨卫民,仿佛昨晚那两份足以让任何干部心潮澎湃的人事草案,根本没出现过。
他先是把那两份文件,锁进了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然后把赵东来叫了进来。
“账目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厂长,有眉目了!”赵东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财务科的老刘很配合,把相关的账本都拿出来了。我带着两个信得过的兄弟,核对了两天两夜,发现杨书记和李厂长经手的项目,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
“具体说说。”何雨庭靠在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李厂长那边,主要是几个项目上马太急,管理跟不上,造成了一些材料损耗和资金超支,但流程上,大毛病没有。杨书记那边..........问题就多了。”赵东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他主管那几年,好几个基建维修项目,账目都特别乱。尤其是厂里那几栋老宿舍楼的翻新,款项批了,但活儿干得稀烂,工人们意见很大。还有,一些设备采购,价格也比市价高出一截。我怀疑..........这里面有猫腻。”
“杨书记在厂里根基深,他手底下那帮老人,个个都是人精,账做得肯定很隐蔽。再给你三天时间,能不能把最关键的证据给我挖出来?”何雨庭问道。
“厂长您放心!三天足够了!”赵东来拍着胸脯保证,“保证给您一份清清楚楚的报告!”
“记住,我不要捕风捉影的猜测,也不要含糊其辞的推论。”何雨庭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要的是,每一笔账,对应哪一份合同,哪一张发票,哪一个签字的人。我要的是,任何人都推翻不了的事实。明白吗?”
“明白!”赵东来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厂长这是在下一盘大棋,而自己,就是那枚过河的卒子,只能向前,不能退。
打发走赵东来,何雨庭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日常工作。
上午十点,全厂生产调度会准时召开。
新任厂长李卫国、杨卫民,以及何雨庭和其他几位副厂长,还有各车间的主任,悉数到场。
会议刚开始,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一车间主任刚汇报完,二车间主任就站了起来,一脸愁容地说道:“报告李厂长、杨书记,我们车间昨天从仓库领的特种钢材,数量不够,按这个消耗速度,今天下午就得停产。这批活儿是给市里重点项目的,要是延误了,责任我们担不起啊!”
他的话音刚落,三车间主任也跟着叫苦:“我们车间也一样!原料缺口很大,这让我们怎么完成生产任务?”
一时间,会议室里怨声载道。
李卫国皱起了眉头,看向负责物资调度的后勤科长。后勤科长满头大汗地站起来:“李厂长,这批特种钢材,是上个月就报上去的计划,但采购科那边..........一直没能足额采购回来,仓库里就只有这么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何雨庭身上。采购和后勤,现在都是他分管的。
杨卫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知道,这是他的人在发力了。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李卫国和何雨庭难堪,让他们知道,这个厂,不是他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
李卫国也看了一眼何雨庭,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何雨庭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面色平静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关于特种钢材的缺口问题,我上周已经向两位主要领导做过口头汇报。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是钢厂那边的产能调整,导致了供应紧张。目前,我们能动用的,就只有仓库里那点存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的问题是,这仅有的一点原料,该怎么用。”
杨卫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我的意见是,平均分配。都是厂里的生产任务,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厚此薄彼。把现有的钢材,按照各车间的需求比例,分下去。大家省着点用,一起扛过这个难关。这样,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也免得有些同志闹情绪。”
他这话一出,几个车间主任立刻点头附和。这方案,最不得罪人。
李卫国却立刻反驳道:“我不同意!平均分配,听上去公平,实际上是最大的不负责任!这就像一锅粥分给十个快饿死的人,结果是谁也吃不饱,最后全都得饿死!现在的情况,是必须有取舍!我建议,集中所有原料,优先保障一车间和四车间的主生产线!这两个车间的任务,是军工配套和出口订单,是死任务,绝对不能延误!至于其他几个车间的项目,可以暂时缓一缓,等下一批原料到了再开工!”
李卫国的方案,简单粗暴,但直指核心。
杨卫民立刻摇头:“那不行!你让二车间、三车间停产,工人们怎么办?机器闲置的损失谁来负责?这不是逼着人家闹意见吗?”
“那也比所有车间都完不成任务,最后厂里交不出货,信誉破产要强!”李卫国寸步不让。
两人当场就顶了起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何雨庭。
现在,他这一票,至关重要。
他支持谁,谁的方案就能通过。
杨卫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志在必得。他相信,何雨庭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不得罪大多数人,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李卫国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这是他跟何雨庭结盟意向达成后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何雨庭的态度,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合作基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何雨庭合上了笔记本。
他没有看杨卫民,也没有看李卫国,而是看向了墙上的生产进度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