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松把那本磨毛的小本子小心包好,放进档案袋:“何局,这私人流水本子,算不算有效凭据?真到对上的时候,对方会不会咬死不认,说这是老人私下瞎写的?”
“会。”何大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指尖敲了敲桌上那一摞手抄的运输存根记录,“单凭这一个本子,确实单薄。但配上运输队底单、仓库出库登记,再加上知情人的口头笔录,几条线索互相咬合,就不是随口一句瞎写就能推翻的。说起来昨晚也险,一开始我就叮嘱过你,不能单人跟证人私下接触。”
骆松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是我考虑欠周全。保管员死活不肯踏到机关地界,怕被人看见进出市局,回头被祁家那边的人盯上。一开始我确实打算一个人去后巷。临出门转念一想,万一事后对方反咬我们威逼利诱,证言物证全部作废,我们反倒落处分。”
闵舟接过话:“所以昨晚他是拉上了仓库一位平时立场牢靠的老工友做见证人,约在了老粮铺旁边一户可靠老住户家里,不是去空无一人的窄巷。”
何大明微微点头:“这才对。秘密取证不等于不讲规矩。越是证人胆小怕事,越要把程序做严实,不给对手抓把柄的机会。”
闵舟继续汇报:“看守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夜间探视全部暂停,捎带物品一律要开箱检查。不过里面有个难处,祁专员在里面态度很硬,审讯两次,什么都不肯吐。外面这些同伙,恰恰就是吃准了他嘴硬,才敢肆无忌惮烧证据、造流言。”
何大明沉吟片刻:“祁专员不肯开口,也不要紧。我们不靠他的口供定案。只要外围证据扎实完整,有没有他的供词,案子一样能往下走。但还是要防,防止外面的人通过别的渠道给他递信号,教他怎么翻供、怎么推诿责任。”
“我天亮就过去守着看守所。”闵舟主动请缨。
“好。”何大明点头,“骆松,天一亮你就守在陆局办公室门外。上班铃一响,第一时间把核查材料递上去,等着签字拿手续,不能耽搁半分。对手肯定也会托人去找陆局说情施压,你得盯紧。”
“明白。”
两个人领下任务,各自收拾东西出门。
屋子里只剩下何大明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屋内的灯油烟气。胡同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远处早起拉板车的轮子声响。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全部线索:仓库私记流水、运输调拨底单、大院邻居听见撕纸烧纸的旁证、四处散播谣言的人情脉络。
一环扣一环,可唯独缺少那一批批化肥最终落到了谁手上。这条尾巴,还没有抓牢。
“只要人还在,就总能挖出来。”何大明低声自语。
他把全部档案锁进铁皮保密柜,合上柜门,咔嗒一声落锁。
(回溯补一小段昨晚的客观插叙,解释昨晚取证实际过程)
昨夜,原本计划的城西粮铺后巷被骆松临时换掉。
老保管员害怕被熟人撞见,坚决不来市局。骆松没有孤身赴僻静小巷,辗转联系到粮铺隔壁一户根正苗红的退休老工人,征得主人同意,把会面地点改在了人家屋内。骆松带上一名辅助记录的同志,还有仓库那名老工友充当见证人。
屋内灯下,老保管员才拿出那本磨毛的小本子,当场口述,现场做笔录,本人签字按手印,见证人也一一签字。本子当场登记收纳,所有流程完整。也正是因为程序做全,这份私记流水,才具备作为线索材料的效力。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大院这边,天刚蒙蒙亮就已经有了动静。
祁专员家属住的那处院子,后半夜一直没消停。纸灰扫进簸箕,偷偷倒到胡同外面的垃圾堆,灶台煤炉彻底捅灭,桌椅地面反复擦拭,尽量抹去夜里销毁材料的痕迹。
屋里,祁专员的妻子眼圈熬得通红,脸上满是焦虑。
“条子是全烧干净了,可仓库、运输队那些公家底子,咱们碰不到。万一那边有人松口,老祁照样跑不掉。”
坐在桌边的中年男人,是祁专员的远房表弟,在机关后勤干了快十年,里外都是他在周旋。多年体制内摸爬滚打,他一点不糊涂,从来没妄想过能把整件事抹得干干净净。
他揉着熬得布满血丝的双眼,神色沉重,谈不上胸有成竹,只是在权衡手里仅剩的筹码。
“亲笔便条必须烧。那是老祁的手迹,一拿出来,什么辩解都没用。烧掉,至少就少了一份钉死他的直接物证。”
“但我心里有数,公家存根我们动不了。仓库、运输队那么多人,不可能个个封口,早晚有人要吐露实情。”
他伸出两根手指。
“现在就两条路。”
“第一条,消息要是能送进看守所,教老祁一套说辞:化肥外流是下面办事人员自作主张,他审批把关不严,最多认一个失察失职。能做到这一步,就有机会从轻处理。”
“可就怕消息递不进去。”表弟眉头紧锁,“一旦审讯熬不住,老祁全撂,那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拖下水。所以我也留了后手。”
祁专员妻子身子一紧:“什么后手?”
“真到万不得已,就推到之前已经调走、不在本地的那个办事员头上。把所有过错扣在他身上。我们一口咬定,老祁被下属蒙蔽。这么一来,既能保全后台,我们也能把自己摘出去。”
女人嘴唇微微发抖:“那……那人家就肯背这个黑锅?”
“人已经调去外地,短时间调不回来对质,先把这套口径坐住。至于后面怎么样,只能听天由命。”表弟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这是最坏局面下,我们唯一的脱身法子。”
他心里清楚,这步棋同样有风险,但眼下已经没有更好选择。
与此同时何家院内。
何大清一大早就拎着水桶去井台打水。井台边上已经聚了好几户大院的邻居,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话题绕来绕去,全是何大明查案这件事。
“祁专员人都抓进去了,还不肯收手,非要赶尽杀绝。”
“年轻人急于立功,也不能这么不讲情面。”
何大清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闲话,拳头攥得咯咯响,想上前争辩几句,转念又记起昨晚何大明的叮嘱,硬生生忍了下来。他心里清楚,现在争辩,反倒落人口实。只默默打满水,挑起扁担转身回院子,默默把这些人的话语神色,一一记在心里面。
家里灶台已经升起烟火,苏桂枝正熬着稀粥。隔着院墙,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断断续续飘进来。
她靠在门框上,望向外面渐渐亮透的天色,心里悬着一颗心。
七点刚过,机关单位上班的钟声敲响。
骆松攥着一叠卷宗守在陆局办公室。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两个别的部门干部找上门,拐弯抹角替祁专员说情,话里话外暗示案子到此为止,不宜继续扩大事态。
陆局没有当场表态,耐着性子听完,等到人走之后,拿起笔,沉下心仔细翻阅何大明递交上来的全部线索材料。
一页,又一页。
仓库的私记流水要点、完整签字笔录、运输调拨异常记录、知情人的情况说明,一条条摆得明明白白。
看完之后,陆局拿起钢笔,蘸好墨水,毫不犹豫落下签名,鲜红的公章重重盖在核查文书之上。
“手续批下来了!”
骆松捏好盖完章的纸质文书,快步冲出办公楼。
市局院内,何大明早已集合人员等候。
“手续到手。”骆松把文书递过去。
何大明低头扫过签字与鲜红印章,抬手戴上帽子。
“出发。”
几辆自行车驶出市局大门,沿着清晨的街道,朝着祁专员家属所在的胡同而去。
另一边看守所内,闵舟已经到位。隔着铁栅栏,他看着审讯室里面色阴沉的祁专员。
祁专员端坐在板凳上,脸上一副硬扛到底的模样。他心里还在盼外头的消息:盼亲手递出去的便条全部销毁,盼外面把口径统一好,盼有人能替自己周旋。
但他完全不知道,外头就算烧掉全部纸片,也挡不住仓库和运输队串起来的证据链;他更不知道,外面递进来串供的渠道,已经彻底封死。
胡同口,晨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何大明一行人已经来到院门外。
院内,祁专员的表弟还在低声跟家属盘算最坏的局面。
“一会儿他们来了,好好配合,不要争吵。家里已经没有纸条证据,他们最多只能做一遍笔录。能不能保住,就看老祁在里面能不能把嘴闭牢。”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