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红色的穹顶之上,挂着一颗巨大的眼睛,光从那只眼睛的边缘渗出,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陈血干涸后的颜色。
灰红色的大地上遍布着某种类似矿脉的皴裂纹路,然后一声轻快的口哨响了起来。
七玖踩着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整个人轻飘飘地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在灰红色的沙地上。
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步伐毫无章法,一会儿往左跳两步,一会儿转个圈,像一只误入屠宰场的蝴蝶。
她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深色外套,衣摆上沾着一些暗色的、分不清是泥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痕迹。
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随着她的蹦跳一晃一晃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只有眼白,右眼则是普通的黑褐色。
她右手松松垮垮地攥着一根绳子。
绳子很细,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麻绳,灰扑扑的,甚至有点破旧。
但它从七玖的掌心里延伸出去,笔直地朝后方拖行,一直延伸进灰红色的雾气深处,直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位置。
绳子的那一头,绑着无数诡异。
第一个勉强能看清轮廓的是“爬行者”——一只体长超过百米的畸形肉块,表面布满了不停张合的嘴巴和不停眨动的眼睛,它蠕动时会在灰红色大地上留下一条腥臭的黏液痕迹。
它后面紧跟着的是“叹息桥”——一个由数百具扭曲人体骨架拼接而成的拱形结构,每走一步,那些骨架就齐齐发出一声人类濒死时才会发出的叹息。
再后面是“千足”,它没有头和尾,只有一个三百米长的躯干,躯干两侧密密麻麻地长着人类的腿,从婴儿的细腿到大腿粗壮的男人腿,各种尺寸、各种肤色,像一条用活人腿编织而成的蜈蚣。七玖喜欢叫它“吴叔”。
吴叔的后面还绑着更多——有的像一团会呼吸的阴影,有的像一口倒扣的棺材在沙地上滑行,有的甚至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噩梦轮廓。
它们体型最小的也比七玖大上几十倍,最大的光是存在本身就能让人类的理智当场崩溃。
但此刻它们全都被那根细细的麻绳拴着,像一串被穿起来的蚂蚱,跟在那个蹦蹦跳跳的少女身后。
绳子的每一寸都绷得笔直。
七玖迈一步,那上百万吨的诡异肉块、骨架、阴影和噩梦就不得不往前挪动一步。
它们的身躯在灰红色沙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形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拖行轨迹。
那条轨迹蜿蜒着延伸向地平线,在灰红色的天光下像一道被撕裂的伤疤。
诡异们在呻吟。
不是那种恶意的、带着恐吓意图的低吼,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折磨到极致的痛苦呻吟。
爬行者身上上百张嘴巴同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那些声音黏腻而潮湿,像从溃烂的伤口里挤出来的。
叹息桥每移动一次就发出数百重叠的哀嚎,那些骨架哗啦啦地颤抖着,偶尔有几根细小的指骨从主体上脱落,碎在沙地上。
吴叔是最惨的。
它的三百多米长的身躯在地面上扭曲翻滚,那些人类的腿在空中疯狂地蹬踹,搅起漫天的灰红色尘土。
它的声音是一种混合了数百种不同嗓音的惨叫,婴儿的尖啼、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哀鸣、老人的嘶哑喘息,全部叠加在一起,像一座活生生的地狱交响乐团在演奏一首永不结束的安魂曲。
它们不知道已经被这样子拖行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
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一只红色巨眼永恒凝视的世界里,时间的概念早已被磨损殆尽。
它们只记得那根绳子套上自己脖子的那一天——所有反抗都是徒劳的,那个比它们小了一万倍的少女甚至没有认真用力,她只是轻轻拽了一下绳子,它们就无法控制地跟着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
走过了灰红色的平原,走过了黑色的山脉,走过了沸腾的血色河流。
而她最大的喜好是哼几句不成调的曲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好像她在带领的是一群志同道合的队伍,而不是在拖着整条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散步。
诡异们想逃,但逃不掉。
那根绳子像是焊死在它们的存在本质上一样,任何切割、撕咬、挣扎都无法在它表面留下一道划痕。
它们试过假装死亡,试过突然暴起偷袭,试过集体朝不同方向逃跑——结果只是绳子把它们的身体勒得更紧,绞碎了几十排牙齿,压断了几百根骨头。
它们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不疼是什么时候了。
就在这时,七玖前方出现了一道裂缝。
没有任何征兆,灰红色的空气就那么凭空裂开了。
裂缝的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诡异世界任何角落的、苍白的、刺目的光。
紧接着,裂缝张开到了最大,出人意料的突然将七玖吞噬了进去。
七玖整个人像一块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从诡异世界中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绳子在她消失的瞬间从半空中坠落,软塌塌地砸在灰红色的沙地上。
裂缝随即合拢。
就像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灰红色天空的那只巨大红色眼睛依然静静地悬在穹顶上,缓慢转动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俯视着下方的荒原。
安静了。
诡异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五秒,十秒,三十秒。
爬行者身上的嘴巴最先开始试探性地张开又合上,那些眼睛疯狂地四处转动,扫视着四面八方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叹息桥的骨架们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吴叔那几百条腿同时停止了挣扎,整个三百多米长的身躯僵硬地躺在沙地上,像一条死去的巨蛇。
一分钟过去了。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吴叔的一条腿——最小的那条,婴儿大小的——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把绳子勾起来,从自己的身体表面拨开。
绳子滑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所有诡异同时停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