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师傅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悠悠地扒了两口饭,嚼完了,咽下去,才放下筷子,同样压低声音问道:“去几天?”
“多则五六天,少则三四天。”陈昆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师傅,
“我偷着去,不会让人知道的。但问题是……我这总往外跑,没个正当理由,街坊邻居该起疑心了。”
崔师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事儿,我想过了。”
他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下午你早点把店门关了,跟我到后屋来一趟。
我当年行走江湖时那一身游方郎中的行头,还留着呢——药箱、虎撑、幌子、旧衣裳,都在。
我给你翻出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陈昆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了这身行头,我出去就名正言顺了。”
“对。”崔师傅捋了捋胡子,“对外就说,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久,基础理论都扎实了,出去实践扬名。
这样一来,你出去个十天半月,也没人会说什么。”
陈昆竖起大拇指:“师傅厉害!”
崔师傅白了他一眼,但眼里也带着一丝得意。
下午,药铺早早地关了门。
崔师傅让长生和平安先回了家,然后领着陈昆进了后屋,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师娘柳氏见爷俩在屋里捣鼓,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你们爷俩翻什么呢?”
“没事没事,我给昆儿找点旧东西。”崔师傅摆摆手,没多解释。
柳氏也没多问,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不一会儿,崔师傅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樟木箱子里,翻出了一大包东西,拎到陈昆屋里,摊开在炕上。
陈昆定睛一看——好家伙,满满当当一整套游方郎中的行头。
首先是几件半旧的衣裳。
靛蓝色的粗布长衫,浆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料子厚实,耐磨耐脏。
一条同色的扎腿裤子,腰间系着一条宽布带。
还有一顶半旧的瓜皮帽,帽檐微微有些磨损,但戴在头上正合适。
“这都是我当年走南闯北时穿过的。”崔师傅拿起那件长衫,抖了抖上面的灰,“虽说旧了些,但干净利索。你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陈昆脱去外袍,将长衫套在身上。大小还行,肩膀和袖长都合适。
“嘿,还真合身!”崔师傅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身板,跟我年轻时差不多。”
接着是药箱。
那是一个用老榆木制成的长方形木箱,表面刷着深棕色的桐油,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透着一股岁月的气息。
箱子不大,但分了好几层,打开来,里面还有几个小格子,可以分门别类地放置药材和工具。
箱子外侧挂着一个粗布褡裢,可以装一些零碎物件。
“这箱子跟了我大半辈子,结实耐用。”崔师傅拍了拍药箱,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里面的格局是我自己设计的,放药材、放银针、放小刀,都顺手。”
然后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虎撑。
虎撑形如一个中空的圆环,里面嵌着几颗小铁丸,套在手上轻轻一摇,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哗楞楞”声响。
崔师傅示范了一下如何摇铃:“在胸前摇,表示你是普通郎中;
与肩齐平摇,表示你医术不错;
要是举过头顶摇,那就是在告诉同行,你医术高明,不服来辩。
不过,路过别的药店门口时,千万不能摇——那是人家的地盘,摇铃是对药王孙思邈不敬,容易挨揍。”
陈昆接过虎撑,套在手腕上试了试,重量适中,声音清脆。
还有一面布质的幌子,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挑起。
幌子是用白粗布做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用墨笔写着几个大字——“济世活人”和“河通济生堂崔”,字迹端正有力,颇有几分风骨。
“这幌子你挂上,走到哪儿,人家都知道你是济生堂的郎中。”
崔师傅拿起笔在,“崔”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传人陈”。
最后是一些零碎物件:一个装银针的皮夹子,一把小号的手术刀,一个小药碾子,一杆戥子,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葫芦和陶罐,可以用来装药丸和药散。
“这套行头,你收好。”崔师傅将东西一样样归置好,拍了拍手,
“明天走的时候,背上药箱,挂上幌子,摇着虎撑大大方方地从城门出去。
有人问起,就说奉师命外出游方行医。保准没人怀疑。”
陈昆看着炕上那套沉甸甸的行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站起身,郑重地给崔师傅鞠了一躬:“师傅,让您费心了。”
崔师傅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舍和牵挂: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这年头不太平,你虽然有些本事,但也别太张扬。遇到事儿,多动脑子,少动手。”
“我记住了,师傅。”
当天晚上,崔师傅又跟陈昆聊了很久。
他把自己当年走江湖时的一些经验和规矩,
一一讲给陈昆听——如何跟各地的药铺打交道,
如何应付地痞流氓的纠缠,如何辨别哪些病人能治、哪些病人不能碰,
甚至包括如何跟胡子(土匪)打交道。
“咱们游方郎中,在江湖上也算是半个‘江湖人’。”
崔师傅喝着茶水,慢悠悠地说道,“胡子通常不会为难咱们,因为他们也有生病受伤的时候,需要有人给他们治。
但也不能跟他们走得太近,免得被官府盯上。这里面的分寸,你得自己把握。”
陈昆一一记在心里。
夜深了,崔师傅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师傅也早点休息。”
崔师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陈昆一眼:“记住,平安回来。”
“嗯,一定。”
送走师傅,陈昆闩好门,看着炕上那套整整齐齐的游方郎中行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拿起那件靛蓝色的粗布长衫,轻轻摩挲着。
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软,带着淡淡的皂角和旧木箱的味道。
这件衣服,承载着师傅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记忆和故事。
如今,它传到了自己手里。
“游方郎中……这身份,挺好。”陈昆自言自语道,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将行头小心地收好,吹熄了油灯。
明天,他就要以一个新的身份,踏上前往滨城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