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曼芝问完以后,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住陈昆的胳膊,将他往屋里拽。
她探出头,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侧耳倾听没有什么动静。
她迅速闩上门,插好门栓,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陈昆,声音里带着惊喜和一丝嗔怪。
“你不是说……一个月才回来吗?”
陈昆摘下狗皮帽子,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想你了呗。心里头跟猫挠似的,刺挠得慌。
我就找个借口跟东家请假,搭了辆骡车,跑来看你了。”
宋曼芝白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欢喜。
她转身去灶台边,提起水壶,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快喝口热的,暖暖身子。看你这一身,造得跟个泥猴似的。”
陈昆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过来。
宋曼芝又伸手去扒他那件脏兮兮的破棉袄:“赶紧把外套脱了,多脏啊。看你这一身寒气,快进被窝里暖和暖和,炕我刚烧过。”
陈昆按住她的手:“我不冷,别忙活了。”
宋曼芝却不依,硬是将他的破棉袄扒了下来,扔到一旁的凳子上,又推着他往炕边坐:“炕上暖和,你坐这儿。”
陈昆顺从地坐到炕沿上,握着她的手,让她也坐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曼芝,我这次急着来,一是想你,二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跟你说。”
宋曼芝见他神色郑重,也收敛了笑容,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事?”
“邓孝龄,你知道吗?”
宋曼芝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知道。伪满洲国的总理大臣,大汉奸。”
“我得到可靠消息,”陈昆压低声音,“他后天就到滨城来巡查。”
宋曼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想干什么?”
陈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在金陵那边,现在处境怎么样?
我走之后,他们有没有给你安排什么危险的任务?”
宋曼芝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只是例行联络,让我继续潜伏,搜集情报,等待指示。但……”
“但什么?”
“但他们对我还是不太信任。”宋曼芝咬了咬嘴唇,
“毕竟之前小队都死了,就我还活着。”
陈昆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所以,我给你送‘投名状’来了。”
宋曼芝一愣:“什么意思?”
“你把 邓孝龄 即将抵达滨城的消息,报给你的上级。”
陈昆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消息,足以证明你的情报渠道和价值。
然后,你想办法找个借口,主动请缨,承担刺杀 邓孝龄 的任务。”
宋曼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猛地抓住陈昆的胳膊:
“不行!绝对不行!那太危险了! 邓孝龄 出行,防卫肯定森严得不得了!
满大街都是鬼子和特务!你去刺杀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我不答应!”
陈昆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沉稳而坚定,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曼芝,你听我说。我不是莽撞的人,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我既然敢接这个活,就有十成的把握能做成,也能全身而退。”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力量:“你想想,如果 邓孝龄真的在滨城被刺杀,
而这份情报是你提供的,刺杀行动也是你主导策划的——你在金陵那边的地位,会怎样?”
宋曼芝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的能做成这件事,她将从力行社外围的一个普通情报员,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功臣。
上级会重视她,信任她,不会再让她去执行那些危险的、低价值的任务。
她会被当作一颗重要的棋子,好好地“藏”起来,等待更关键的时刻启用。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陈昆能活着回来。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陈昆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没有什么可是。你相信我。”
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宋曼芝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的抗拒和担忧,一点一点地被软化、融化。
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小巧的美式电台。她熟练地接上电源,戴上耳机,调整频率。
她回头看了陈昆一眼。
陈昆对她点了点头。
宋曼芝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了发报键。
“滴滴答答”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夜里,开始了它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