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昆瘫在沙发上卖呆儿的时候,滨城,关东军驻滨江地区宪兵队司令部。
藤田健一中佐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呆滞地看着桌面上那份厚厚的伤亡报告和调查报告。
他伸出双手,从额头到下巴,缓缓地捋了一把脸,仿佛想让紧绷的脸皮放松一些,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深陷的眼窝,却出卖了他真实的疲惫。
他好像突然间老了十几岁。
这两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原本精心修剪的短须已经冒出了杂乱的胡茬,原本一丝不苟的军服也变得皱皱巴巴,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几乎要漫出来。
刚刚结束的会议上,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进展。
各部门的报告千篇一律——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知道长相,被捕的可疑人员都不是他。
那个如同幽灵一般的袭击者,在昨晚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激烈交火中,
将白俄社区搅得天翻地覆,造成几百人的伤亡,然后凭空消失了。
是的,凭空消失了。
所有幸存者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那个穿着白色骨甲、披着灰色斗篷的袭击者,总是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出现,打完就走,从不恋战,而且经常在追击者的视线中突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如果说前天邓孝龄被刺杀,只是让藤田健一面临革职查办的风险,那么昨晚的战斗,则彻底断绝了他留在军队的任何可能性。
新任宪兵队长的任命已经在路上了,交接手续很快就会办理。
他就算现在把凶手抓到手,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郁愤和疲惫都一并吐出去。
“算了……放任自然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不想再挣扎了。
士兵们也需要休息——经过昨晚那场诡异的战斗,整个宪兵队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士兵们私下流传着关于“白骨恶魔”的种种恐怖传说,有人说那是一个真正的魔鬼,刀枪不入,还能隐身;
有人说那是被鬼子杀害的冤魂凝聚而成的复仇之灵;
还有人说那是一个来自地狱的武士,专门收割东洋人的灵魂。
他本来不信这些,但现在,他有些动摇了。
正常人做不出这种事,达不到这种效果。
他已经尽力了,但对手的手段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谁有能耐谁来使吧,他管不了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通了驻军司令部参谋长的办公室。
“是我,藤田。昨晚的伤亡报告我已经签字确认了,派人来取吧。
另外,白俄社区的封锁可以适当放宽,保留主要路口的检查站即可,巡逻队恢复正常轮换。士兵们需要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辛苦了,藤田君。接替你的人员下周到任,在此之前,请你站好最后一班岗。”
“明白。”
藤田健一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金陵,鼓楼四巷六号。
戴雨农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译出的电报,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电文内容很简短,是从北平站点转发而来的明码电报抄稿——就是陈昆发的那份电报。
虽然电文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表明发报人身份的信息,
但戴雨农在看到这封电报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夜莺”。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一拍桌面,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个夜莺,真有她的!一个女学生,在滨城那种铁桶一样的地方,居然真的做成了!”
他走了一阵,停下脚步,对侍立一旁的秘书吩咐道:“立刻给夜莺发报,确认此事是否由她执行。
如果确认无误,我要立刻向老头子报功!
就算暂时联系不上她,这个功劳也是我们的——谁敢说不是我们力行社做的?”
秘书迟疑了一下:“局座,如果夜莺还没来得及发报确认,我们这边就先宣布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戴雨农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邓孝龄死了,这是事实。
不管是谁动的手,只要是在滨城,在我们的情报员活动的情况下发生的,那就是我们的功劳。你只管去办。”
“是。”秘书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了。
戴雨农走到窗前,望着金陵城沉沉的夜色,嘴角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
邓孝龄的死,不仅是一记响亮的政治耳光,更是他戴雨农在老头子面前重新证明自己价值的最佳筹码。
下半年以来的连连失利,在这一刻,都被那两声爆炸声一扫而空。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向老头子汇报这件事,该如何将功劳最大化地揽到力行社和自己头上。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滨城,道外区,傅家店附近那间不起眼的小屋里,宋曼芝正焦急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从昨天下午开始,她就能感觉到城里的气氛不对劲。
远处不时传来警笛声和哨子声,街道上巡逻的军警明显增多,还有几次大规模的调动,大批卡车载着士兵往道里区的方向驶去。
她按照陈昆离开前的叮嘱,一整天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没有出门。
她把电台和手枪都藏得好好的,那本《金瓶梅》也夹在柜子上的旧书中间,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午夜西南边突然的枪声,爆炸声整整响了半夜。
那些原本在附近街道上来回穿梭的军警,似乎被抽调到了别的区域。
傅家店这边的搜查力度,比昨天松了不少。
今天,天黑之后,她拉上窗帘,点亮油灯,从暗格中取出那台便携式电台,熟练地接上电源,戴上耳机。
她先按照和陈昆的约定时间,接收到了陈昆的报平安和任务完成信息。
然后她调整频率,开始呼叫北平的联络站。
呼叫了几遍后,耳机里传来了回应。
她将早已拟好的电文逐字译成密码,发送了出去。
电文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任务已完成。目标确认死亡。行动中我方人员死亡。详情待后续汇报。——夜莺。”
发完电报,她迅速关闭电台,拔掉电源,将电台重新藏回暗格中,复原砖块,又撒了一层灰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炕沿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那个男人能安全逃出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