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现在办事利索,而且很有主见。
她没有按照陈昆交代的顺序先去宪兵队,而是先去了沈婉秋那里——
在她看来,宪兵队那边夜里未必有人,但沈婉秋这个地下党记者,多半还在家。
果然如她所料。
沈婉秋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二妞化作一缕青烟,从窗缝中钻了进去,在书桌前倏然凝聚成形——用的还是那个黑胖子的模样。
沈婉秋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眼前突然凭空冒出一个人来,把她吓得差点跳起来,手中的笔都甩飞了出去,墨水在稿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但她毕竟已经和二妞打过两次交道了。
她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你这神神鬼鬼的!下次进来能不能给个动静提醒我一下?别总是不声不响地冒出来!你要吓死我么?”
二妞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就说过,自己是替教主传话的。
经过前两次接触,沈婉秋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虽然依然对“鬼”这种东西心里害怕,但知道对方是自己人之后,也就没那么怕了,至少能做到平视交谈。
二妞没有废话,直接说明了来意。
沈婉秋听完,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我能联系到一些渠道——组织上有路子,能买到粮食和药品。但都是在城里的渠道,价钱要比市面上贵一些。”
二妞表示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货好就行。至于运输,也不用她操心,他们自己会解决。
这本来是个好消息。
二妞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沈婉秋忽然叫住了她,问了一个让她当场炸毛的问题。
“你们那个白骨大仙……真的上人家家里把人家姑娘给糟蹋了?”
二妞当时就炸了。
她身上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阴气,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凌厉地盯着沈婉秋,声音中都带上了一丝阴森的寒意:“谁造的谣?我们教主是那种人吗?教主什么姑娘找不到,用得着去采花?”
沈婉秋被她这副模样吓得缩进了椅子里,连连摆手,说自己也是听说的。
她连忙解释道,昨天晚上,就在道里和道外交界处,有一户经商的人家出了案子。
那户人家开了几间绸缎庄和一间当铺,住的是两进的大院子,在那一带也算是殷实门户。
昨夜进了贼,那贼人用了迷香,把家里未出阁的大姑娘给糟蹋了。
那姑娘没有被灭口。
清醒过来之后,断断续续地描述说——她在昏迷中几次短暂清醒,看见冒犯她的人戴着一张骷髅面具,力气挺大,她根本反抗不了。
那人临走时把她绑了起来,嘴里塞了布条,但她看见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像铠甲一样的东西。
今天一早,那户人家报了警。
警察去了之后,宪兵队也去了,把院子围了起来。
一些消息灵通的记者想去采访报道,全被拦了回来,说等案情确认之后才能放消息。
沈婉秋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在警署里有眼线。
她跟二妞解释说,自己纯粹是出于好奇——毕竟她接触过白骨大仙本人。
虽然她觉得白骨大仙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应该干不出这种事来。
二妞记下了那户人家的地址,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这事不是我们教主做的。你别跟着瞎掺和。”
说完,她离开了沈婉秋那里。
夜色中,二妞没有马上返回洞府。
她在夜空中飘行,把麾下的几个下属挨个走了一遍。
第一个是赵掌柜——那对在杂货铺谋生的老夫妇。
老两口已经熄灯睡下了,二妞在屋里显形,把两人叫了起来。
赵掌柜夫妇倒没怎么害怕,爬起来就要给二妞行礼。二妞不拘这些虚礼,直接问了话。
赵掌柜的回答中规中矩——老两口天天守着小铺子,听到的消息有限。
只知道前两天有个小鬼子被人射杀了,昨天又说出了案子,街面上都在传是白骨大仙干的,但细节一概不知。
倒是街上的巡逻队明显增多了,气氛比前几天紧了不少。
二妞记下,转身离去。
第二个是三指开——那个老贼头子。
这老家伙也是从被窝里被揪出来的。
三指开原本是道外桃花巷一带的地头蛇,手底下管着两条街的小偷。
自从被陈昆收服之后,他和手下二十多人都经过了强化,实力大涨,正在趁机吞并周边其他小偷团伙的地盘。
看见鬼王驾到,三指开连忙行礼。
二妞让他汇报最近的情况,他手下人多,消息也最灵通。
三指开说的也是这两件事——鬼子军官被杀、大户人家小姐被辱。
除此之外,他还汇报了自己最近抢地盘的情况。二妞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些事情你自己做主就行。”
说完,她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最后一个,是酒鬼——陈昆给那个车夫起的代号。
二妞本想,酒鬼整天在大街上跑车,兴许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消息。
可她刚一踏进酒鬼那间破旧的屋子,就发现情况不对。
酒鬼没有睡觉。
他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正用一块碎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把弩箭——正是陈昆给他的那把淬毒手弩。
听见动静,酒鬼抬起头来。当他看清来人是谁时,脸色瞬间变了。
他慌忙放下弩箭,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发颤:“鬼王大人……我对不起教主!我擅自行动了……坏了教主的嘱托,也坏了您的嘱托……上次您让我潜伏起来,这段时间我一直忍着……可我实在没忍住……”
二妞一听就知道出事了。她没有开口问,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酒鬼低着头,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前天晚上,他在火车站附近拉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鬼子军官。
那军官一身笔挺的军装,腰带松松垮垮的,上车就开始用汉语骂骂咧咧。
酒鬼忍了。
但那鬼子越说越难听,说什么“支那女人的味道不错”“你们这儿的姑娘越反抗越有味道”“特别舒服”。
他在车上手舞足蹈,把车板踹得哐哐响。
酒鬼闷头拉着车,一声不吭。
但那鬼子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想起她临死时的样子,想起那些鬼子兵猖狂的笑声。
那鬼子在一处巷口附近下了车,车钱都没给,就拐进巷子里解手。
酒鬼把车靠边停下,蹲下身,从车下的夹层里抽出了那把弩箭。
他上好弦,弓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对准那正背对着他撒尿的鬼子后背,扣动了扳机。
他的手有些发抖,好在弩箭的方向没错。
箭矢无声无息地扎进了鬼子的后心——虽然没有正中心脏,但箭头贯穿了肺部,毒液瞬间侵入了血管。
那鬼子刚开始还没感觉到疼,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毒素已经侵入全身,他连哼都没能哼一声,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上。
酒鬼吓坏了。毕竟是第一次杀人。
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很暗,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酒鬼立刻弯腰跑回车旁,把弩箭塞回夹层,拉起车转身就跑。
跑出去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看——好像没人发现。但他不敢确定。
巷子里虽然黑,但大街上还是有些灯火的。
二妞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私自行动,自作主张。”二妞的声音里带着严厉,“这事我要上报教主,由他来定夺怎么处置你。”
酒鬼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沙哑:“我做错了事,辜负了教主对我的信任……我认罚。怎么罚我都行,我绝无二话。”
二妞想了想,没有当场处理他。
她说道:“从现在起,照常生活,正常拉车,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把这把手弩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等候命令。”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那间破屋。
宪兵队和市政府,她都没有再去。她直接返回了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