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把车停在济生堂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自家铺子。
往日这个时候,门口多少会有些人进进出出,抓药的、看诊的、闲聊的,虽说不上门庭若市,但也绝不像现在这样——冷清得像是关了张似的。
他从车上下来,推开铺子的门,门框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
铺子里确实如他感觉的那样冷清。
柜台前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病人排队。
上午这么一闹还是对药铺有了影响,这又是死人又是打枪的,附近的居民一传十十传百,谁还敢上门来看病买药?
不想惹麻烦的,宁愿多走几步路去别家。
陈昆往里走了几步,抬眼看去。
柜台后面,宋曼芝一只手拄着下巴,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眼神飘忽,注意力完全不在手上。
听见门铃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陈昆,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松了一口气的安心,也有一丝疑虑和幽怨。
柜台另一边,平安先反应过来,快步迎了上来:“师兄!你没事吧?”
陈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能有啥事儿?”
他扫了一眼铺子里的人。
屋里的空气有些压抑,所有人都好像在忙着——擦柜台的、整理药品的、翻账本的——但仔细一看,都是在没事找事。
每个人的动作都有些僵硬,时不时偷偷往门口瞟一眼。
陈昆的目光最后落在师傅身上。
崔师傅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页,但半天都没翻动一页。
听见陈昆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的东西,和宋曼芝差不多——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层更深的疑惑。
陈昆心里明白。
师傅是个聪明人,这段时间一连串的事情,他不可能没有想法。
陈昆哪来的那么多钱?陈昆凭什么能指挥宪兵队?凭什么当街开了枪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还有身边那四个新来的保镖,怎么看都像是东洋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处处都透着诡异,全都是崔师傅想不明白的事情。
陈昆扯出一个笑脸,走上前去:“师傅,吃饭了吗?还没吃吧?我出去上馆子里给您点点儿,您想吃啥?”
崔师傅没理他。
陈昆舔着脸继续说:“师傅,没事儿了,都查清楚了。
就是那个医药协会的王会长——您去办手续那会儿卡着您那个——他干的。
要不怎么说同行是冤家呢?
这片地盘本来就是他占下的,他看咱家买卖好了,怕抢了他生意,就想方设法给咱们使绊子,想把咱弄黄了。
不过他这回踢到铁板上了,人已经被宪兵队抓走了。往后没啥事儿了,大家正常营业就行。”
崔师傅把书放在桌上,抬头瞅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老头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不方便说。
陈昆也知道师傅心里有话,但眼下还得顾着大家。
他转头冲平安长生那边喊了一声:“你们中午吃饭了吗?要是没吃,赶紧去对面馆子点几个肉菜,今天我请客!”
长生挠了挠头:“大伙都担心您……没啥胃口,也没吃。”
陈昆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平安手里:“没吃还等啥?去对面点些大肉菜,整点儿大饼馒头,我请客,今天好好吃一顿。反正店里这会儿也没啥人。”
平安拿着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师傅。崔师傅虽然脸色不太好,但还是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听你大师兄的。
平安转身就出去了。
陈昆跟师傅打了个招呼:“师傅,我上后院看看玉儿。”
崔师傅摆了摆手:“去吧。那丫头一上午都提心吊胆的,你回来她也该踏实了。”
陈昆往后院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宋曼芝站在柜台边上,那双眼睛里的幽怨几乎要溢出来了。
但他现在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快步穿过了通往后院的过道。
院子里,王嫂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冒着热气。
陈昆喊了一声:“王嫂,别忙活了!做好的就留着晚上吃,中午我让平安上馆子点菜了。”
王嫂探头出来答应了一声,陈昆也没多停留,径直往后院走去。
刚走进后院的门,一个人影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赵玉儿一头扎进了他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
陈昆感觉到胸口的衣襟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低下头,看见赵玉儿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这丫头显然是哭过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上午听说陈昆动了枪,后来又跟着东洋人去了宪兵队——那是好人去的地方吗?她当时差点就吓晕过去。
要不是师娘拦着她,她肯定就跑大街上去了。可她跑上大街又能怎样呢?她什么也做不了。
师娘劝了半天,好不容易把她劝好了,让她回屋躺着等陈昆回来。
师娘自己也回了屋,竖着耳朵听前院的动静,一颗心悬了一上午。
这会儿看见陈昆好端端地回来了,赵玉儿再也绷不住了,搂着他的腰在院子里就不撒手。
陈昆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哄了几句:“没事儿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这都是小事儿。
我到宪兵队就跟自家菜园子子似的,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肿了,可就不好看了。”
赵玉儿闷在他怀里不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陈昆正哄着,一抬头,看见师娘正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他们俩。
师娘一双妩媚大的眼睛也是红红的,显然也是没少担心他。
陈昆搂着赵玉儿的肩膀,冲师娘笑了笑:“师娘,没事儿,不用担心。”
赵玉儿听见他说话,一抬头,看见师娘正看着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红,松开手,转而拉住陈昆的袖子,把他往自己屋里拽。
陈昆被拽着往前走,回头冲师娘又说了一句:“师娘,真的没事儿了,您放心。”
师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眶里又泛起了泪光。
赵玉儿把陈昆拽进屋里,关上门,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气,有心疼,还有后怕。
“你下次能不能别再干这种让人担惊受怕的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嗓子有点儿哑。
陈昆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好好,下次一定注意。”
“你总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赵玉儿不信,又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情陈昆不说,有他不说的道理。她只需要知道他平安回来了,就够了。
陈昆拉了把椅子坐下,随口说道:“我让平安去饭店点菜了,一会儿送过来。你中午好歹吃点儿,别饿着。”
赵玉儿在他对面坐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我还能饿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