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晚饭是师娘张罗的。
陈昆原本想让平安再去馆子里叫一桌,被师傅摆手拦住了。
老头只说了一句“想吃你师娘做的”,就背着手进了后屋。
师娘站在门口,看看陈昆,又看看师傅有些佝偻的背影,啥也没说,默默系上围裙,转身钻进了小厨房。
不一会儿,灶台上就响起了锅铲翻炒的声响,油烟带着香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
四样家常菜很快端上了桌——一盘醋溜白菜,一盘大葱炒鸡蛋,一碗酱炖豆腐,外加一碟油炸花生米。
师娘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捆风干肠,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算是添了个荤腥下酒菜。
菜摆好了,师傅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陶罐。
罐子不大,能装个三斤多酒的样子,瓶口封着一层油纸,一看就是存了不少年头的老酒。
他走到桌前,把罐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是我存了三年的虎骨酒。”老头说,“今天开了,咱爷俩喝点。”
师娘听了,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酒杯和酒壶。
陈昆认得这个罐子。
师傅跟他说过,这里头泡了鹿茸、枸杞、黄芪,还有一块虎骨,泡了整整三年,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突然拿出来,陈昆心里明白——师傅这是有话要说。
赵玉儿也感觉到了什么,乖巧地抢着帮忙摆碗筷。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师娘给每人盛了饭,赵玉儿在一旁搭手。
陈昆会来事儿,把酒坛打开,将琥珀色的酒液倒进酒壶里,先给师傅斟满了一杯。
赵玉儿端着饭碗,低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她也能感觉到师傅的脸色不太对,索性埋头吃饭,不多嘴。
师娘坐在那儿也不怎么动筷子,一会儿给师傅夹一筷子菜,一会儿又招呼陈昆和赵玉儿多吃,
嘴里絮叨着:“你们小两口是真能吃……你看看玉儿,是干吃不胖。”又扭头看陈昆,“你再瞅瞅你,吃得脑袋都快跟猪头似的了。”
这话多少打破了饭桌上的一点压抑气氛。
师傅不说话,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陈昆也不说,陪着喝。师徒俩就这么你一盅我一盅的,谁也不肯先开口。
赵玉儿扒拉完两碗饭,吃饱了,放下碗筷小声说:“师父,师娘,我吃饱了,先回屋了。”
师傅点了点头:“吃饱了就回去吧,收拾收拾,早点歇着。”
师娘也放下筷子,看了师傅一眼,又看了看陈昆,站起身来说:“我也吃饱了。玉儿,我上你那屋坐坐,咱娘俩唠会儿嗑。”
赵玉儿明白,这是师娘在给陈昆和师傅腾地方。
她应了一声,跟着师娘一起出了堂屋。门被带上,屋里就剩下了师徒两人。
电灯明晃晃地亮着,桌上的菜已经被吃去了大半,盘子里剩下的花生米和干肠片还不少。
师徒俩就着这两样东西下酒,你一粒花生米,我一片干肠,你一盅我一盅,一个不问,另一个也不说。
陈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身上的秘密太多,多到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师傅要是问了,他没法解释——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说的。
一句谎话需要更多的谎话去圆,他不想对师傅撒谎,可真相又不能讲。
崔师傅那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心里的疑问攒了一箩筐,可真要开口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
问重了,像是逼自己徒弟似的;问轻了,又怕这小子三言两语就给敷衍过去。
他这辈子行医问诊,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可唯独这个徒弟,从收到现在,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
两人就这么干耗着。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不知不觉已经八点多了。
陈昆终于放下了酒杯,打破了沉默:“师傅,别喝了,再喝就多了。您有话要是再不问,我可就回去睡觉了。”
崔师傅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又低头喝了口酒。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涩:“你以前跟我说,你是游击队的人,是杀鬼子的。但现在我看你在宪兵队里进出自如,那些小鬼子见了你都客客气气的——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陈昆把酒杯拿在手里转了转,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一会儿。
真实身份肯定是不能说的。事以密成,一旦说出口,后患无穷。他只能挑能说的说。
“师傅,您知道我去年在外边跑了很长时间。您也知道,我之前是失忆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崔师傅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陈昆当初来济生堂的时候就说过。
“就在我和玉儿成亲前后,我在老赵家碰见了一个人。”
陈昆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人认出我来了。他说出了我的身份,找到了我的亲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师傅的眼睛:“他说我是东洋人。”
崔师傅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跟您说这件事,所以就拖到了现在。”陈昆把酒杯里的残酒一口干了,“其实刚才把这话说出来,我自己也觉得轻松了一些。”
崔师傅继续沉默着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又伸手去拿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倒酒的时候手有些不稳,几滴酒洒在了桌面上。
他心里不得劲儿。
自己这辈子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打算倾囊相授,把一身本事和这家业都交给他,拿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
结果到头来,告诉自己——你是东洋人。
现在是什么世道?东洋人占了北三省,烧杀抢掠,占华人的地盘,欺负华夏的老百姓。那是仇人。
可他这个徒弟,打从收了到现在,对师父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吃的用的,这间铺子,平时的孝敬,一样都没落下。
他知道自己想把济生堂这块招牌做大,就变着法儿地筹划着开大药铺。
可崔师傅行心里就是不得劲。
这胖老头又端起酒杯,小酒盅一口闷了,放下杯子,开口问道:“你那边的身份……不一般吧?”
陈昆也端着酒杯陪着喝了一口,轻轻地“嗯”了一声:“宪兵队的司令官,是我舅舅。”
崔师傅的手又抖了一下,抬头看着陈昆,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多大的官?”
陈昆想了想,用老头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跟明朝的锦衣卫统领差不多。”
崔师傅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一口闷了,杯子见了底。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酒已经喝了半天了。崔师傅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发直。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你既然是东洋人,有没有祸害过华人?你开的那个公司是干什么的?你今天在宪兵队里到底做了什么?那个王会长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全都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也问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崔师傅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行了,喝得有点多了。你让师娘回来收拾吧,我困了,先睡了。”
陈昆也站起来:“师傅,我收拾就行了。”
“不用。”师傅摆摆手,“你回去吧,让你师娘来收拾。”
他转身往里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也早点回去歇着。”
说完,他推开里屋的门,走了进去。
陈昆站在桌前,看着师傅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残羹冷炙,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动手收拾。
师傅说了让师娘收拾,他要是再忙活,反倒显得见外了。
陈昆出了堂屋,回到自己那屋门前,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师娘和赵玉儿正坐在床边说话。看见陈昆进来,师娘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陈昆主动说:“师娘,我和师傅吃完了。师傅说让您回去收拾一下,他先睡了。”
师娘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外走,嘴里嘀咕了一句:“你爷俩这是有事儿聊完了?……也不跟我说说。”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行了。你们小两口也早点歇着吧。”
陈昆应了一声,师娘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他们小两口了。
赵玉儿马上起身,从炉子上提起水壶,倒了一盆温水,端过来说:“你过来把脸洗洗,漱漱口,一身酒气。”
陈昆脱了外套,弯腰洗了把脸。
温热的水扑在脸上,带走了一些酒气,人也清醒了几分。
他直起腰来,赵玉儿又把盆端到地上,往里兑了些热水:“来,泡泡脚,解解乏。”
陈昆听话地坐到床边,看着赵玉儿蹲在自己面前,帮他脱了鞋袜,把他的脚按进水里。
水温刚刚好,显然是赵玉儿试过的。
脚泡在热水里,暖意顺着脚底一路蔓延上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赵玉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就那么看着他,也不说话。
陈昆泡了一会儿,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赵玉儿拍了拍他的膝盖:“赶紧洗,洗完了咱俩还得修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