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在离宋曼芝家的巷口停了下来。
陈昆付了车钱,目送着黄包车夫拉着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条他早已熟悉的巷子。
陈昆抬手敲了敲门,没一会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宋曼芝站在门里,穿着一身家常的粗布旗袍,颜色素净,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际,衬得那张脸愈发立体。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着陈昆,目光里只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淡然。
她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陈昆迈步进了院子,回头把门栓好,然后跟着宋曼芝进了屋。
进屋之后,他看着宋曼芝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开口道:“怎么,长本事了?不欢迎我啊?”
宋曼芝站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淡淡的:“你来干什么?我这前脚刚到家,你后脚就跟过来了。少东家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天说?”
“咋的?”陈昆挑了挑眉,嬉皮笑脸地说,“少东家上门欺辱良家妇女,这剧本不行吗?”
“呸!”宋曼芝啐了一口,“你少动那些歪心思。有事儿赶紧说,说完了赶紧走,你还得回去陪你老婆呢。”
她嘴上说着冷淡的话,语气也刻意维持着疏离,可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欣喜,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陈昆没接这个茬,而是话锋一转,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
“最近军统那边任务重不重?有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
要是有你尽管说,我去帮你办,省得你自己出面暴露的风险太大。”
宋曼芝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昆专程跑来,开口问的是这个。
她怔怔地看了他两秒,随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我找你帮忙?那不是羊入虎口吗?你可是宪兵队的人。”
陈昆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我要是宪兵队的人,就你做的那些事儿,早抓你八百个来回了。”
宋曼芝被他掐得一哆嗦,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挣扎,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
“行了行了,别矫情了。”陈昆把她往怀里一带,
“你忘了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管我是啥身份,我还能害你不成?再说了,你是我女人我心疼还来不及呢。”
宋曼芝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她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身子也不再绷着了,软软地靠在陈昆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然后,宋曼之忽然抽了抽鼻子,皱起了眉头。
她抬起头,目光狐疑地盯着陈昆:“你身上有股香味儿。”
陈昆心里又咯噔一下,这一个个的都属狗的。
宋曼芝又凑到他领口处狠狠地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对……不止香味儿,还有别的味道。一股……腥臊的味儿。”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审视的光芒,盯着陈昆的眼睛:“这不是赵玉儿身上的味儿。我跟她说过话聊过天,她身上的香粉味儿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这个,不一样。”
陈昆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娘们的鼻子是真他娘的灵。
当特务的果然不好糊弄。
下午在办公室里跟绫子胡闹了一通,虽然事后让绫子帮着清理了一下,但难免残留了一些气味。
他本以为出来吹吹风味散了,就能蒙混过关,没想到还是被闻出来了。
他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这就是玉儿身上的味儿。晚上出门前她舍不得我,在我怀里蹭了半天,沾上的。”
宋曼之用拳头锤了他胸口一下:“你就骗我吧!玉儿身上根本就不是这个味儿!”
她越说越来气,眼圈竟然微微泛了红:“你就是个混蛋!有了媳妇儿就不理我了。
你当初怎么说的?说我是小老婆,肯定比大老婆受宠——现在呢?
不但有别的女人,还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来了就往我这儿一躺,完事儿就走,你当我是什么?”
陈昆哭笑不得,连忙把她搂紧了,好声好气地哄了几句:“行了行了,咱俩啥关系?不说那些虚的。咱俩是过命的情谊,我心里有数。
你看我这不来了吗?而且是光明正大地来的——就算让人看见了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已经在打算了,回头在你药铺附近给你租一间好点的公寓,你搬过去住。
有人问,就说你是我养的外室,这样咱俩以后来往就光明正大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宋曼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嘴上说着:“外室?这称呼可真难听。”
可她嘴上虽然不饶人,身子却很诚实——软软地靠在陈昆怀里,再也没有推开他的意思了。
陈昆低头看了看怀表,距离他计划中的行动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多小时。
他也不急着走,索性就在宋曼芝这儿吃了顿晚饭。
两个人一起下的厨。
宋曼之炒了两个菜——一盘溜白菜,一盘葱花炒鸡蛋。
陈昆负责焖米饭、摆碗筷。
两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面对面坐着,边吃边聊,倒也难得地温馨了一回。
吃完饭,两个人腻歪到了八点多钟。
陈昆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巷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晚深沉。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趟,办点事儿。”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压低声音对宋曼之说,“往后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这一整夜都在你这儿待着,咱俩厮混了一宿,我哪儿也没去过。”
宋曼之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手枪,抬眼看向陈昆:“有没有危险?我跟你一起去。”
陈昆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不用。滨城也平静了一段时间了,也该让它乱一乱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你放心,我的身手你知道。我尽快回来。不会有事儿的。”
宋曼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叮嘱:“平安回来。”
陈昆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之中。
他直接绕到了屋后,在阴影里整个人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洞府之中,依旧是一片亘古不变的昏暗。
陈昆取出一套普通老百姓穿的短打衣衫换上,又从一个陶罐里抠出一坨褐色的易容膏,对着铜镜往脸上抹了几把。
易容膏抹匀之后,原本那张还算白净的脸庞变得黝黑粗糙了几分,眉眼之间的轮廓也被模糊了,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穷苦汉子,扔进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
“二妞。”他低声唤道。
幻化一身黑衣的二妞从虚空中浮现出来,飘飘忽忽地悬在他面前。
二妞的魂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当家的,要出发了么。”
“恩,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巷子里无人,安全。”
陈昆出了洞府后一个纵身,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院墙,落在了院墙后头的大巷子里。
夜风拂面,带着夜晚的寒意。
陈昆从洞府里取出那辆自行车,跨上车座,双脚踩上踏板。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晚的路线图——七个目标,分布在滨城的四个城区。
每一个目标的位置、院落结构、家庭成员的数量和作息习惯,都是二妞和她手下的弟子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摸清楚的。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无声地滑入了黑暗之中。
二妞隐身飘在他前方两三丈的位置,像一个幽灵哨兵,为他探明前方的道路,避开更夫和巡逻队。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