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陈昆开着车回到了济生堂。
车子直接驶进院子,停在药棚底下。
是长生听见汽车喇叭声,撂下手里的活儿小跑着过来开的门,嘴里喊着“大师兄回来了”。
陈昆熄了火,推门下车,随口问了一句:“师傅今天怎么样?”
长生憨憨地挠了挠脑袋,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感觉师父今天有点儿不高兴。”
陈昆瞅了他一眼——这憨货,说话永远是大喘气。
他也懒得再多问,径直往前厅走去。
铺子里平日里这个时辰,平安和长生几个伙计忙完了手头的活儿,总会凑在一块儿叨叨几句闲话,要么聊哪家馆子的饭菜好吃,要么议论今天来的病人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病症,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可今天,前厅里安静得不像话。
平安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看书,两个伙计在角落里默默地碾药,谁也没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声儿。
整个前厅弥漫着一股子沉闷的气息,像一块湿漉漉的棉被捂在人心口上。
看见陈昆进来,平安抬起头,叫了一声“大师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
几个小伙计也跟着叫了声“少东家”,然后就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活儿了,谁也不敢多说话。
陈昆看了一圈,就登登的上了二楼。
师傅正在二楼的单间诊室里坐着,诊桌上摊着一本医书,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却飘在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陈昆。
“师傅。”陈昆站住脚,打了个招呼。
崔师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语气平淡得像一碗凉白开:“回来了?没事就上后边歇着去吧。”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过往的随意。
陈昆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的师父,转身下楼往后院走去。
他一路走过灶房的时候,看见王嫂正在灶台前忙活,往日里她总会扯着嗓子喊一句“少爷回来啦,晚上想吃什么”,可今天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又低下头去切菜了。
帮忙的小花坐在灶房门口择菜,也是安安静静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整个济生堂,从上到下,都被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着。
陈昆心里清楚——师傅的状态不好,影响了所有人。
他叹了口气,推开了自己和赵玉儿的房门。
赵玉儿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是陈昆,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看了看,发现他两手空空,那点亮光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回来啦?”她把书合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落空的小失落,“我让你买的书呢?”
陈昆一拍脑门,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哎呀——今天太忙了,给忙活忘了。”
赵玉儿扁了扁嘴,低头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假装不在意地说:“没事儿,我这还有的看呢。”
她嘴上说着没事儿,可那语气里的小失落,跟一根羽毛似的,轻轻扫在陈昆心上。
陈昆走过去,脱了外套扔在床尾,然后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伸手把赵玉儿搂进怀里,拿脸蹭了蹭她的小脸蛋:“对不住对不住,今天真是忙忘了,明天一定给你买,我记着呢。”
赵玉儿被他蹭得痒痒的,缩了缩脖子,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小声嘟囔了一句:“明天可得记着啊。”
“记着呢,忘不了。”陈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赵玉儿侧过身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晚上在家吃饭吗?”
陈昆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两秒:“不在家吃了。外边有应酬,有个饭局推不掉。”
赵玉儿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往前凑了凑,把脸埋进陈昆的颈窝里,轻轻地抽了抽鼻子。
陈昆感觉到她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赵玉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问:“去哪儿啊?”
“几个生意上的朋友,约好了今晚聚一聚。”陈昆面不改色地答道,
“可能回来得会很晚。要是太晚了,我就不回来了,在外边找个宾馆凑合一宿,省得回来吵醒你和家里人。”
赵玉儿沉默了一会儿。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昆,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找到,或者说,她选择了不去找。
“那你少喝点酒。”她轻声说,“我会惦记你的。”
陈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放心吧,你忘了我练过?我身体好着呢。”
赵玉儿被他这么一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回去。
她凑过来,又把脸埋进陈昆的身上,狠狠地抽了抽鼻子,像是在确认什么气味似的。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不许在外面沾花惹草。”
陈昆看着眼前这张脸——那双好看的眼睛,那张符合他审美的脸庞,还有那副明明心里不安却故作坚强的表情——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在她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保证不喝多。今天保证照顾好自己。”
赵玉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羞恼地捣了他一拳:“还有呢?我让你不许在外面沾花惹草呢,混蛋!”
陈昆嘿嘿一笑,松开了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薄风衣披在身上,一边穿一边往外走:“好好在家吃饭睡觉,跟师傅师娘说一声,就说我今晚有事儿,不回来吃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赵玉儿,冲她笑了笑,然后掀帘子出去了。
赵玉儿跟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陈昆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出院门。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眼神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昆出了济生堂的院门,没有开车,而是在街角拦了一辆黄包车。
“去哪儿?”车夫问道。
陈昆报了宋曼芝家的地址,然后靠进黄包车的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晚风从侧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有节奏地响着,混杂着远处小贩收摊的叫卖声和孩童追逐打闹的笑闹声。
陈昆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着。
今晚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谋划的事情。
一件又会让滨城的鬼子们忙碌起来的事情。
他的嘴角,在暮色的掩映下,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