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了。
公司走廊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绫子走到社长办公室门外,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门前,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衣襟上没有褶皱,这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陈昆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午后特有的倦意。
绫子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带上,然后走到陈昆的办公桌前,微微躬身,姿态端庄得体:“少爷,绫子回来了。”
陈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份报纸。
听见绫子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绫子今天穿得很职业化。
一身藏青色的女士小西装,剪裁合体,既不紧绷也不松垮,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女性的线条,却又不会显得轻浮。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过膝长裙,款式简约大方,配上低跟皮鞋,整个人站在那里,腰背挺直,气质沉稳,多少有了一点儿白领的味道。
陈昆很喜欢她这个状态。
工作中的绫子,不显媚态,做事利索,说话干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这和她在榻榻米上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人——而这种反差,恰恰让陈昆觉得很有意思。
他扔下手里的报纸,往椅背上一靠,冲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辛苦了,坐下说。”
陈昆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绫子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对面。
绫子再次微微欠身:“谢谢少爷。”
她双手接过茶杯,然后端正地坐到椅子上,双腿并拢,脊背挺直,茶杯端在手中,并不急着喝,而是先放在桌上,等着陈昆开口。
陈昆看着她这副规规矩矩的做派,心里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东洋人的礼数,真是刻进血液里的。
尤其是大家族调教出来的女人,哪怕平时再怎么放得开,一旦进入正式场合,那份从小浸淫的仪态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陈昆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开口道:“说吧,今天怎么样?”
绫子放下茶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呈到陈昆面前:“少爷,今天去收铺子的事情,绫子已经完全办妥了。
四间铺面,两间仓库,地契房契已经全部过户完毕。相关的转让文书已经由随行的律师审核过,手续齐全,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争议。”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的文件都在这里,请少爷过目。”
陈昆接过信封,看都没看,随手扔在了桌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绫子脸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光说办妥了可不行。我感兴趣的是——怎么个妥法儿?”
绫子知道少爷这是想听细节,便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汇报。
“今天上午,我带了四个保镖、一个财务、一个律师,包了两辆车,先去了王广才家里。”
“王广才的妻子和长子都在家中。态度嘛……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配合。”
陈昆挑了挑眉:“哦?王广才不是从宪兵队往外递了话,让他们配合的吗?”
“话是递出来了。”绫子点了点头,“但王太太和王公子显然不太甘心。我一进门,王太太就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说什么‘祖业不能丢’、‘老爷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这点家业’、‘求求长官高抬贵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套词。”
陈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问:“然后呢?”
“然后王公子站出来跟我谈条件。”绫子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说,愿意交出铺子和仓库,但前提是——我们先放人,他们再交东西。”
陈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怎么回的?”
绫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我说——以王广才犯下的事情,你们王家所有的产业都应该被宪兵队查封。
现在是贵人给你们机会,让你们交出铺子,还能保全家里的住宅和现钱。
如果你们不识抬举,这些东西我不要了,我现在转身就走。
回头让宪兵队查封你们家所有的财产,到时候你们一分一文都拿不到,全家老小看你们怎么生存。”
她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润了润喉,继续说道:“我说完之后,就坐在那儿,茶杯都没碰,看着他们。
我给了他们一盏茶的工夫考虑,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考虑时间。要是不行,我现在就起身走人。”
陈昆听到这里,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他们认怂了?”
“后来同意了。”绫子点了点头,“王太太当时就慌了,拉着儿子的胳膊让他别再犟了。王公子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低了头,跟我说‘求长官照顾,我们签,我们签’。
然后老老实实地翻了地契房契出来,按了手印,签了买卖协议。”
“签完之后,他们又问——什么时候能放王广才回家?”
陈昆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怎么说的?”
绫子的表情恢复了公式化的平静:“我说——放不放王广才,那是宪兵队的事情,不是我一个商人能决定的。
不过当然了,如果宪兵队查明王广才的罪不严重,一定会秉公执法,早日放他回家的。”
陈昆听完,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你这丫头,不从政真是白瞎了。”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绫子这番应对,软硬兼施,进退有度,既把事儿办了,又不落人口实,最后还给了王家一个模棱两可的希望,让他们不至于狗急跳墙。
这手腕,放在官场上也是一把好手。
绫子得了这句夸奖,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保持着谦逊的姿态。
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少爷,绫子想问一句——咱们收了铺子之后,真的会放王广才回来吗?”
陈昆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王广才这种人,典型的汉奸。
以前仗着东洋人的势在华人面前耀武扬威,现在栽了,就想靠着出卖产业换一条活路。
可问题是——打蛇不死,反留祸患。
这种人放回去,难保他不会怀恨在心,日后找机会报复。
陈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邪恶:“那就得看咱们帝国的法律怎么判了。这事儿啊……不是咱们能操心的。”
绫子看着少爷那个笑容,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便不再追问,端起茶杯,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
陈昆换了个话题:“那四间铺子位置怎么样?”
“位置都不错。”绫子放下茶杯,认真地回答道,“有两间在南岗区的热闹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做门面生意再好不过。
一间在道外,虽然偏了一点,但附近有几家大车店和货栈,往来客商不少,做批发也挺合适。
还有一间在中央大街附近,地段最好,铺面也最大,之前是王广才的总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去收铺子的时候,各家的掌柜和伙计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后来我拿出已经过户的地契房契和买卖协议,他们一看木已成舟,也就都老实了。
我让他们查看了库存,封了库房,移交了账目,然后把所有伙计和掌柜的都登记造册,给他们放了假。”
绫子抬眼看向陈昆:“绫子自作主张,先给他们放了假。至于这些人是用是换,还得请少爷拿个主意。”
陈昆想了想,摆了摆手:“明天再说吧。我回头想想这些人能不能用,再定。”
“是。”绫子应了一声,然后微微欠身,“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陈昆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老板椅上,手托着下巴,目光在绫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女人今天办事确实漂亮,从头到尾滴水不漏,没什么可挑剔的。
而她此刻坐在那里,一脸恭谨,神态却隐隐透着一丝期盼——就像一只完成了主人交代的任务、正等着夸奖的小猫。
陈昆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
咔哒一声,他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绫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上飞快地浮起两团红晕。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却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等着少爷的下一步指令。
陈昆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这次的事情,你办得很漂亮。”
绫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也比刚才软了几分:“为少爷分忧,是绫子的本分。”
陈昆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然笑了。
他拉起绫子的手,把她带到办公桌前,将她按在桌面上,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有功就得赏。这次干得漂亮,少爷得好好奖赏奖赏你。”
绫子趴在桌上,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陈昆低头看了一眼她那条过膝长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还是穿裙子好——方便。
…………
半个多小时后。
陈昆整理好衣服,系好领带走向房门,准备开门下楼。
绫子瘫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神迷离,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好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陈昆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休息一会儿,然后早点下班。打车回去,回去好好吃饭睡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让人在附近租一间公寓了。
过几天收拾好了,你就搬过去住,再给你雇个佣人。
省得你总住在宾馆里,什么事儿都不方便。”
绫子窝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谢谢少爷……”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餍足和慵懒,像一只刚被顺完毛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