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知道产业接收的顺不顺利。
陈昆在自己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实在觉得枯燥。
公司架子虽然是搭起来了,人也招了不少,但实际的业务还没怎么开展——
说白了,眼下全是养着的人在吃闲饭。
这两天偶尔陈昆会给员工讲讲话,培训一下,教他们一些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理念,但那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儿。
陈昆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腿转了两圈笔,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
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下去看看,当老板的怎么能让员工闲着呢。
二楼一间大办公室是业务部,他招的那批业务员今天正好都在。
陈昆顺着楼梯走下去,推开业务部的门,屋里十来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看见门被推开,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弯腰行礼:“社长好!”
陈昆摆了摆手:“坐吧坐吧,都挺精神的。”
业务员们这才重新坐下,但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
陈昆在屋里踱了两步,扫了一圈这些人的面孔。
这批业务员是他亲自挑的,大部分都是东洋人,也有一些是留过洋的华夏人。
每一个人他都查过底细,都是普通人家出身,没有什么复杂的背景。
挑人的时候他有自己的标准——首先长相得过关。
上辈子他跑过业务,深知一个道理:卖产品先卖自己。
你长得磕碜,第一印象就让人反感,人家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你,你还谈个屁的生意?
所以他招的业务员,都是那种五官周正、看着就面善的类型,个顶个的精神利索。
其次得有口才,性格得外向,见了生人能张得开嘴,不能跟个闷葫芦似的戳在那儿。
“行了,都别紧张。”陈昆拉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今天跟大家说说往后工作的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我知道,公司招募你们来之后,你们不少人心里都在犯嘀咕——这公司到底要干什么?业务怎么跑?每天坐在这儿干耗着,心里不踏实。对不对?”
几个业务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陈昆笑了一下:“不踏实就对了。踏实的那是养老院,不是干事业的地方。”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咱们公司现在虽然还没正式铺开业务,但前期对你们的培养就没有停过。”
“从今天开始,我把你们都派出去——按滨城的几个城区,分片区跑。你们的任务很简单:考察市场。”
陈昆转过身来,看着众人:“我要你们去摸清楚,滨城每条街上都有哪些药店、诊所、西医馆,大店有多少家,小店有多少家,每家都在卖什么药,价格怎么定的,生意好不好,老板是什么脾气。统统给我记下来。”
有个年轻的业务员举手问:“社长,那我们以什么名义去?”
陈昆看了他一眼:“你是个业务员,你进了人家的店,你就是个买东西的顾客。进去转一圈,看看人家的柜台,问问价,聊两句,很难吗?”
那业务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每人先预支五块钱车马费和餐补。”陈昆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数了数,交给领头的那个,
“每天早上到公司报到,简单培训之后就出去跑。晚上回来,把当天的笔记整理好,写成总结交上来。
第二天继续,以此类推。”
陈昆把钱拍在桌上,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别觉得这是让你们去干杂活。做业务最重要的本事是什么?是对市场的了解。
你连滨城有多少家药店、每家卖什么价都不知道,你拿什么去跟人家谈生意?
等你把这片市场跑熟了,你把数据往桌上一拍,客户自然高看你一眼。”
业务员们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陈昆又给他们画了一张大饼——
什么“将来公司做大了你们都是元老”“业绩好的年底分红拿到手软”“公司配车配房不是梦”之类的,一套一套的,说得那帮年轻人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办公室去跑市场。
末了,陈昆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开始出发。”
业务员们呼啦啦地站起来,又是一通鞠躬,然后三五成群地出了门,一个个脚步生风,像是已经看到了年底分红在向他们招手。
“李绍棠,你等一下。”
陈昆开了口,叫住了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中年人。
这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就是一副精明相。
他叫李绍棠,华夏人,以前在英商怡和洋行做过几年买办,对滨城的商圈门清。
陈昆当初招他过来,看中的就是他这份阅历和人脉。
李绍棠听见社长叫自己,停下脚步,等其他人走出去了,才转过身来,微微欠了欠身:“社长,您找我?”
陈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绍棠依言坐下,腰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等着陈昆开口。
陈昆也没绕弯子,直接从衣兜里拿出一沓钱,点了点,推到他面前:“你跑南岗区那片的时候,顺便帮我办件事。”
李绍棠看了一眼那沓钱,没伸手,先问:“社长您吩咐。”
“在南岗区找个公寓,面积大一点的,附近治安好的,以公司的名义租下来,就说是员工宿舍。”
陈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在公司附近也找一个公寓,同样以公司的名义租。两处都要签正规的租赁合同,手续办齐全。”
李绍棠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在心里默记了一遍,才开口问道:“社长,两处公寓的租金价位大概在什么范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比如家具家电、楼层朝向这些?”
陈昆想了想:“头一个要宽敞,环境清静,最好带个小院子或阳台。第二个就在公司附近,走路能到的距离,干净整洁就行。价钱方面你看着办,合理就行,不用刻意省钱,也别当冤大头。”
李绍棠点了点头,又追问了几个细节,比如租期长短、付款方式、房东要不要打听下人品,问得滴水不漏。
陈昆一一作答,心里暗暗点头——这人确实专业,办事之前先把条件摸清楚,免得跑冤枉路,这才是干过买办的人该有的样子。
问清楚了,李绍棠才伸手接过那沓钱,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把钱平整地放进去,然后又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把陈昆交代的事项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合上本子,站起身来。
“社长放心,这两件事我这两天就办妥。办好了之后我把合同和钥匙一并给您送过来。”
陈昆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去吧。”
李绍棠微微鞠躬,转身出了办公室,脚步稳健,不疾不徐。
陈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习惯性的掏出烟叼上一根。
这人办事怎么样,现在还不好说。
但至少态度是端正的,问的问题也都问到点子上了。
这两件事,就当是给他的一次考验吧。
办好了,以后可以多用用;办砸了,那就再找别人。
反正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买办有的是。
陈昆之所以招业务员东洋人比华夏人多,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未来的十几年里,在这个地界上,东洋人的身份就是一张通行证。
不管是去药店谈生意,还是去政府部门办手续,人家一看你是东洋人,态度立马就不一样。
这就是现实,他得利用这个现实。
…………
从二楼下来,陈昆又晃悠到了一楼的营业部。
这间店面是公司的门面,装修得敞亮气派,玻璃柜台擦得锃亮,药品摆放得整整齐齐。
柜台后面站着三个营业员——两个年轻的东洋姑娘,一个男伙计。
两个姑娘都是陈昆亲自挑的,二十出头,个子高挑,模样周正,穿上白色的制服裙和高跟鞋往柜台后面一站,那叫一个养眼。
这年头别说在滨城,就是在上海滩,你也很少能看到这么讲究的店面。
陈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顾客一进门,先被这排场震住,后面的生意就好谈了。
两个姑娘看见社长下来了,连忙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齐齐鞠了一躬:“社长好!”
陈昆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面,看了看药品的陈列,又看了看两个姑娘的站姿,开口道:“跟你们说几点规矩。”
两个姑娘竖起耳朵听着。
“第一,微笑服务。不管进门的顾客穿的是什么,是绸子是粗布,是皮鞋是草鞋,一律笑脸相迎。不准看人下菜碟,不准拿话怼人。”
“第二,顾客问什么,你们就得答什么。药品的功效、用法、禁忌,都得背熟了。
顾客要是问住了你们,你们就说‘我帮您问一下大夫’,不许瞎编,不许糊弄。”
“第三——”陈昆看了她们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们是东洋人不假,但进了这间店,你们就是营业员。
进来的顾客,不管是东洋人还是华夏人,一视同仁。要是让我知道谁因为顾客是华夏人就怠慢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两个姑娘连连点头,神色郑重。
陈昆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店面卫生、药品摆放的细节,这才满意地转了一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办公椅上,他翘起腿,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公司这边暂时没什么大事了,业务员撒出去了,营业部也交代好了。
接下来,就该琢磨琢磨晚上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