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陈昆从楼上下来,正好看见加藤正信从玄关走进来。
加藤正信穿着一身陆军少将的军装,肩章上的金色条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见陈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把军帽摘下来递给旁边的妇人:“隆一,到了有一会儿了吧?”
陈昆微微欠身:“刚到没多久,舅舅好。”
加藤正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看着气色不错。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一些,脸色也很好。看来在滨城过得还行。”
“托舅舅的福,日子还过得去。”
加藤正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先去吃饭。边吃边聊。”
饭厅在宅子的一层,是一间和式的房间,榻榻米上摆着一张漆木矮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烤鱼、味增汤、渍物、米饭,还有一小壶清酒。
两人相对而坐。绫子跪坐在一旁,给两人斟酒添饭。
加藤正信端起酒杯,冲着陈昆举了举:“来,先喝一杯。这一路辛苦了。”
陈昆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清酒入口绵柔,带着淡淡的米香,不算烈,但入胃之后有一股暖意升上来。
加藤正信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开口道:“你电话里说的,想拿本土药厂的代理权?”
陈昆点了点头:“是。公司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铺子也有了,人员也在培训。现在就缺稳定的货源。
我想在帝国本土找几家药厂,签长期合同,最好是总代理权。”
加藤正信没有急着回答,又喝了一杯酒,放下杯子,沉吟了片刻才开口:“你这一步走得还算及时。如果再晚几个月,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昆心里一动:“舅舅的意思是?”
加藤正信压低了些声音:“我这边听到一些风声。本土那边,近两个月可能会出台一项新的法令——药品将实行统一的销售管制。
以后所有药品的进口、流通、销售,都要纳入官方的管理体系。没有授权的商家和个人,一律不准经营。”
陈昆的眉头皱了起来:“统一管制?”
“对。”加藤正信看着他,“也就是说,如果你能在法令出台之前,拿到几家药厂的代理权和销售权,那你就是合法的。
法令出台之后再想拿,门槛就要高得多——审批、资质、保证金,一大堆手续等着你。”
陈昆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留给我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所以我让你尽快过来。”加藤正信说,“你在我这儿住两天,把事情商量出一个章程来,然后尽快动身回本土。回衫本家,找你父亲。”
陈昆点了点头:“我明白。”
加藤正信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语气随意了一些:“除了药品的事,我还有一件事想再问你一次。”
“舅舅请说。”
加藤正信放下酒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昆脸上:“你有没有想过,到军方或者宪兵队来做事?”
陈昆愣了一下。
加藤正信继续说:“你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帝国的军队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很多仗要打,往后有的是晋升机会。
你要是愿意,可以到我手下来,先从课长做起,干个一两年,我保你升到联队长一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以你的头脑和能力,在军队里一定能有大出息。比做生意开药店,风光得多。”
陈昆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很清楚。
到军队里去?
去干什么?
带着东洋兵去杀华夏人?
上级下了命令,要去攻城,他去不去?
上级给了情报,要去抓地下党,他抓不抓?
陈昆现在的身份,既不是红党也不是民党。
他就是个披着东洋皮的华夏人。
他可以偷偷的杀鬼子修炼,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捞钱,可以利用这个身份保护身边的人。
但他不想去搞那些勾心斗角、提心吊胆的事情。
上辈子看电视里那些潜伏的特工,哪一个能睡好觉的?
成天在敌人窝里斗智斗勇,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暴露,一个眼神不对就可能掉脑袋。
为了一个情报,可能要潜伏好几年,每天活得小心翼翼,连做梦都不敢说梦话。
他这辈子好不容易重活一回,不想活得那么累。
而且——
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东洋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这片土地的。
这个国家需要先死一遍,才能获得新生,陈昆只是力所能及的让这个过程少些痛苦。
陈昆在利用自己的优势,尽可能地多杀几个鬼子。至于那些烧脑的事情,他不打算掺和。
陈昆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加藤正信,笑了笑:“舅舅,我还是喜欢做生意。自由,自在,不受约束。军队里的规矩太多,我怕我受不了那个管束。”
加藤正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只是叹了口气:“也好。人各有志。你既然选定了这条路,那就把它走好。”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又说:“不过你那个药品生意,要是真能做到你说的那个规模,那也是为帝国做贡献。药品也是战略物资,你把渠道打通了,对军方也是一大助力。”
陈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舅舅说得对。我的想法是,先在滨城站稳脚跟,然后往奉天、新京、甚至沪上铺开。
等整个满洲的网络建起来了,军方的药品供应,我也可以承接一部分。”
加藤正信挑了挑眉:“哦?你还有这个打算?”
陈昆点了点头,借着酒劲,把自己的商业理念详细地说了一遍。
他讲了连锁经营的模式——所有店铺统一招牌、统一进货、统一售价、统一服务标准,让老百姓看到这个招牌就知道可信。
他讲了加盟商的模式——由总公司提供货源、装修、培训和品牌,他们只需要出店面和人手,盈利按比例分成。
这样可以用最小的成本,最快的速度铺开网络。
他还讲了未来的规划——等满洲的市场稳定了,还可以往华北、华东拓展,最终在整个华夏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医药销售网络。
加藤正信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原本以为陈昆只是想开几家药店赚点钱,没想到这小子心里装着的是一盘大棋。
“你这个加盟商的想法,倒是新鲜。”
加藤正信放下筷子,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你是说,那些小药铺挂你的招牌,用你的货源,但店面还是他们的,他们自己经营,你只抽成?”
“对。也不全是,不过大体上差不多。”陈昆说,“这样我们扩张的速度会非常快。不需要自己一家一家去开店,只需要找到合适的合作对象,把标准和体系复制过去就行了。”
加藤正信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投入小,见效快,风险也分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昆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隆一,你虽然失了忆,但智慧没丢。这个想法,比很多在商界混了多年的老狐狸都精明。”
陈昆笑了笑:“舅舅过奖了。”
加藤正信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你既然有这个雄心,舅舅就全力支持你。家族那边,我会替你说话。你父亲那里,我也会发电报帮你打个招呼。”
陈昆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多谢舅舅。”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一些家常和时局方面的话题。
加藤正信说了一些军方内部的消息——关东军正在筹划新一轮的军事行动,具体目标不明,但规模不会小。
满洲的局势在未来一两年内还会有大的变动。
陈昆静静地听着,把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人都喝了不少酒。
加藤正信脸上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几分。
他拍了拍陈昆的肩膀,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让人给你准备身份手续和一些材料,你带着回本土。后天一早,我派车送你去火车站。”
陈昆点了点头:“麻烦舅舅了。”
加藤正信站起身来,脚步微微有些摇晃,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陈昆说了一句:“隆一,你记住!回到家族后——不管你做什么,舅舅都站在你这边。”
陈昆看着他,心里有些打鼓,这回家族还有什么幺蛾子?。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舅舅。”
加藤正信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饭厅。
陈昆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空了的酒壶和碗碟,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