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卫兵忍着恶心,屏住呼吸,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软成一滩烂泥的邓晟架了出去。
堂内众人这才觉得气息一畅。
樊友收起佩剑,坐回主位,嫌恶地挥了挥袖子,仿佛要驱散残留的气味。
他看向勉强站着的文统,又瞥了眼门外,冷哼一声。
不多时,邓晟被架了回来,裤子倒是换了一条干净的粗布裤。
但脸色依旧惨白,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显然是匆匆冲洗过,更显狼狈。
樊友懒得再看那副怂样,敲了敲案几,沉声道:“吓也吓了,尿也尿了,本官没空与你们磨蹭。”
“听着:你二人所携财物,全部充公,以资军需,所带家仆,一律充入军中效力。可有不服?”
文统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地上刚被拎回来的邓晟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以头触地,带着哭腔抢先道。
“服!服!小人心服口服!府君宽宏,小人愿献出所有,只求戴罪立功!”
樊友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文统。
文统这才低着头,艰难道:“小人……无异议。”
“嗯。”樊友脸色稍霁,接着道,“城墙下的募兵令,你二人可看了?看得懂吗?”
又是邓晟抢答,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看了看了!听了无数遍!我二人皆识字,看得懂,也……也懂得其中大义!”
“很好,我要你二人,自今日起,轮流去城墙下,面对往来百姓士卒,高声诵读募兵令。”
“声音要洪亮,情绪要饱满,要读出我宜都军民同仇敌忾之气概!做得到吗?”
文统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樊友,眼神里满是错愕与屈辱。
让他们这两个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去城门口像卖艺人一样喊口号?
邓晟却想都没想,磕头如捣蒜:“做得到!做得到!府君放心,小人定当声情并茂,让全城都听见汉中王的仁德与府君的英明!”
樊友没理会文统的反应,继续抛出第二个条件:“光喊还不够,你们还要各自修书一封回家,就说……你二人深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深感热血沸腾。”
“愿以微末之身留在此地,为宜都守备、为汉中王殿下略尽绵薄之力,同时,恳请家族深明大义,亦能踊跃捐输,助军抗敌。”
“这信,能写吗?”
这话一出,文统和邓晟脸色都变了。
这信一旦写回家,不就等于告诉家里:他俩不仅闯了大祸,还被扣在夷道当人质兼募捐招牌了?
家中的继承权恐怕立刻就要飞了。
“这……府君……”文统额角冒汗,试图挣扎。
邓晟也是支支吾吾,眼珠乱转。
樊友脸色一沉,手又按上了剑柄:“怎么?是不会写字,还是不想赎罪?”
文统把心一横,梗着脖子道:“府君,信……我们能写,只是……此事若让家中知晓详情,恐生波折。”
“小人斗胆,不知府君……究竟有几分把握能守住夷道?若府君胜券在握,我等写信恳请家族相助,倒也……名正言顺。”
樊友被他气笑了,剑“唰”一下抽出半截,寒光直指文统胯下。
“还跟老子讲条件?信不信现在就把你阉了送去成都,让你彻底不用惦记家业?!”
文统吓得一哆嗦,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闭眼喊道。
“府君恕罪!小人绝非讲条件!只是……小人观府君布置,似有底气,若能固守待援,小人……小人还想着戴罪立功,日后好回去光耀门楣啊!”
“哦?”樊友将剑收回几分,用冰凉的剑身拍了拍文统的大腿外侧,似笑非笑。
“你是文家还是邓家的?之前不是还嚷嚷本官守不住吗?怎么,现在又觉得本官必胜了?若是说不出个道理,哼……”
文统感到那剑锋传来的寒意,咬紧牙关道:“小人姓文,名统,字世续,他是邓晟,字显之,皆是家中嫡长。”
他先自报家门,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豁出去了,“不瞒府君,此前小人确实以为府君守不住,荆州有关将军时,宜都稳如泰山。”
“朝廷……呃,汉中王在用人上或……或有疏漏,府君上任不久,屡次拜访家父,外界皆传府君只知攀附,不务实事,乃是来此镀金。”
“故小人心想,府君种种作为,无非故作姿态,待敌兵临城下,恐怕会如昔日那长沙太守廖立一般……”
“嗯?”樊友听到廖立名字,眉头一挑。
文统连忙改口:“……会如那弃城而逃的廖立狗贼一般!”
骂完廖立,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樊友脸色,见对方面无波澜,才继续道,“但今日亲眼得见府君威严,方知传言大谬。”
“只是……小人仍有一惑,若府君能为小人解惑,小人立刻写信,并竭力劝说家族,绝无二话!”
一旁装死半天的邓晟听得魂飞魄散,偷偷扯文统的裤脚。
大哥!咱们是阶下囚啊!你还问上问题了?!
樊友却反倒被勾起了些许兴趣,挥手让周围杀气腾腾的卫兵稍退,盯着文统。
“说。”
“谢府君。” 文统定了定神,语速加快,“夷道城高池深,军民一心,固守待援确有希望,然江北夷陵县,城小兵寡,县令未必有府君之能之志。”
“夷道、夷陵,犹如唇齿,缺一不可,贼兵不日即至,郡内兵力有限,府君如何确保夷陵不失?”
“若夷陵有失,夷道独木难支,届时……我等家族倾力相助,岂非徒劳,甚至反招祸患?”
他这番话问得尖锐,一旁的邓晟听得两眼一翻,这次像是真的晕了过去,直接歪倒在地。
樊友听完,第一反应是:这愣头青是敌军的探子?跑来太守府大堂上打听布防方略?
可看这蠢样又不像,盯着文统看了半晌,直把文统看得心里发毛,才缓缓道:“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文统扑通一声跪下,却挺直了脊梁:“小人知道!正因知道事关生死家族,才不得不问!”
“府君欲让我文、邓两家在此危急存亡之时押上重注,总得让小人……看到一丝赢面,心中有底,方能说服族老啊!”
樊友看着他,心中念头飞转。
这小子,不傻,还有点见识和胆气,就是一身世家子的傲气,棱角太锋利。
得磨磨,而且这顺杆爬、讨价还价的劲头,实在欠收拾。
樊友故意露出极其鄙夷的神色,嗤笑道:“呵,给你三分颜色,还真开起染坊了,跟本官讲起价码来了?左右!”
“在!”
“把这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给我绑了!直接扔到南城门楼下,让他对着来往军民大声念募兵令!声音小一点,态度差一点,就把他吊上城墙,饿上三天!”
文统没想到樊友说翻脸就翻脸,急道:“府君!我……” 话未说完,已被如狼似虎的卫兵按住,麻利地捆了起来。
眼看真要像个囚徒一样被拖去城门丢人现眼,文统那点傲气终于被恐惧压垮,挣扎着喊道。
“我写!府君!我写信!我立刻写!”
樊友这才冷哼一声,示意卫兵停下:“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松绑,让他写。”
说罢,用脚尖踢了踢地上“昏迷”的邓晟,“你也别装了,再不起来,就让你跟他作伴,一起吊城门上去。”
邓晟一个激灵,瞬间“醒”了过来,动作利落地爬起,满脸堆笑:“府君真是神医圣手,一脚就治好了小人的昏厥之症!小人这就写,这就写!”
说完,连滚爬爬地跑到旁边早已备好的案几前,铺开绢布,提笔就写,那架势极为认真。
樊友看得一阵无语,这脸皮,这应变,真是……
不多时,邓晟双手捧着两卷绢布,恭恭敬敬地呈到樊友面前。
“府君您过目!小人恐一封词不达意,特意写了两份,您看看哪封合用?若都不满意,小人立刻再写,写到府君满意为止!”
樊友接过,先看第一封。
刚看了几行,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这信中把他樊友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简直就是再世孙武,汉中王的擎天白玉柱。
劝说家族出钱出人那部分,更是情真意切、慷慨激昂,字里行间就差明说。
“爹啊快把家底搬来夷道,跟着樊府君干,前途无量,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樊友忍着复杂的心情看完,将这封“杰作”放在一边。
此时,文统也写好了,将自己的信呈上。
樊友拿起文统的信一看,嗯,格式工整,辞藻典雅,语气谦恭。
但仔细一品,通篇都是“值此多事之秋,儿虽愚钝,亦知忠义”、“家族世代受恩,理当报效”之类的套话。
关于具体如何支持、支持多少,则语焉不详,留有极大余地。
樊友直接将邓晟那封信甩给文统:“你也看看。”
文统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先是涨红,继而发白,最后变得铁青。
他猛地抬起头,指着邓晟,手指都在发抖,羞愤道:“邓显之!你……你怎能写出如此……如此谄媚阿谀、摇尾乞怜之言!”
“士可杀,不可辱!从今日起,我文世续与你割袍断义,羞于与你此等小人为伍!”
邓晟被他指着骂,却丝毫不恼,反而凑近一步,苦口婆心地劝道。
“文兄,文兄!何至于此啊!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我本就是大汉臣民,汉中王乃汉室正统,我等倾尽家财以助王师,乃是本分,是忠义!”
“怎能说是谄媚呢?小弟一片赤诚,天日可鉴!文兄,你误会小弟了!”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仿佛刚才那封马屁信不是他写的一样。
樊友看着邓晟那副“忠心可表日月”的诚恳模样,又看看文统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相当有道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闹了半天,这个不要脸的,才是“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