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起,星月悬于天际,山麓被密林遮蔽,却是一点月芒都没有洒下。
距离收网的时辰只剩不到一炷香,卫昭靠在树干后顿觉心慌意乱,不安的情绪越发浓郁起来,总感觉会有什么意外即将发生。
果不其然,连日的劳神让她此刻心生疲倦,正待闭眼小憩,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将军,将军,不好了,出事了……”
卫昭豁然正眼,见来人是斥候营的兵,身体前倾,沉声道:“阿狗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回,回将军的话,陈,陈校尉那边……”兵卒身体不停抖着,额上汗水滴答,砸落在身前的地上,嘴里支支吾吾半天。
“快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卫昭的语气格外急切,远超平日。
那兵卒胳膊都打着颤,一口一口吞着口水,“是,是韩大人他们,他们一家,都,都……”
眼见小兵神情如此紧张,心底那股子不安几乎确认大半。
一双眼深如寒潭,令人胆颤,语气变得越发生硬:“可是死了?”
兵卒把头埋得更低,闷着应道:“我们的前哨发现韩大人一家老小便回去通报,等陈校尉带人赶到时,只看到一地尸首。”
卫昭眸光一凛,顿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时要难走的多,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卫昭手背于身后,指尖轻拈,心中思量着此番行动的前前后后。
眉头更是皱了一路,不曾有半分舒缓。
本以为自己的计策已经天衣无缝,想来韩愈之一家应是逃脱不得,谁曾想在最关键的时候发生了灭口之事。
眼下二皇子正在禁足,二皇子府被围得犹如铁桶一般,莫说活人进出,就是一只苍蝇也断然不可能飞进去。
而吴奉贤的一举一动又一直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他每日见了何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甚至于他在春楼的相好,每日接待了几名贵客都被盯梢的人都事无巨细悉数发回。
怎么可能还有人在自己眼皮子下面冒出来。
这些人究竟是谁的人?
他们又是从何而来?
计较中便不知不觉来到了灭口之地。
还未靠近便已然嗅到浓浓的血腥味。
陈阿狗靠坐在一旁的石壁上,耷拉着脑袋,头盔被他在手里随意拿着,满脸尽是懊恼。
卫昭走上前,瞧他这副颓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拍拍他的肩膀,为他把肩头的枯草清理干净,这才轻声叹道:
“狗儿,此事不怪你,是本将事先考虑不周,才酿成如此大祸,与你和众位弟兄无关,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陈阿狗闻言抬头,眼角的泪水被风印下痕迹,眼眶红红,几欲哽咽:
“头儿,我……”
“好了,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是在所难免,非是你们执行不力,而是这些藏在背后的人太过于狡猾,别给自己平添负担。”
卫昭神色如常,面上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似乎面前的事情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若是在此时自己不镇定的话,军心在顷刻间便会乱掉,于整件事情不利。
因此她只得将所有的情感深埋心底,宁可自己承受这一切带来的后果,也绝对不能在手下面前露出半分颓废之态。
“现在能和我说说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她俯下身,嘴角翘着,笑吟吟地问着。
“具体的情形属下也没有看到,来的时候便只有这一地的尸体,别无他物。”陈阿狗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了下去。
卫昭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地将他扶起,出言宽慰:“尽力便好,先带兄弟们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陈阿狗鼻子与嘴唇之间挂着两道晶莹,双拳紧握,青筋暴突,眼中满是对此行失败的愤懑。
胸膛剧烈起伏,猛喘两口粗气,这才抱拳应下,带着手下斥候走了。
卫昭则将王虎唤来,“带人仔细检查一番尸体,若无其他信物就地掩埋即可,不必回禀。”
“是。”王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了抱拳,声音里也是阵阵低沉。
月上柳梢,残光映照着公主府的海棠树。
洁白的流纱披在红墙绿瓦纸上,前厅里静悄悄的。
银炭噼啪作响,火苗窜得正好却也掩盖不住火焰下的寒意。
卫昭坐在姜芷身旁一言不发,神色落寞,眸底黯然,蜷着的双手把衣服弄得皱皱巴巴也全然无知。
姜芷自知她此刻心情不佳,便也没有多言,只在一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开口和自己说。
期间青黛添了两回茶,手脚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还是自几人相识以来,第一次见这位睥睨疆场数年的卫小将军露出这般脆弱的一面。
“青黛。”
前脚刚跨过门槛,姜芷叫住了她,语气里透着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杀意。
“告诉饕餮,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三日内本宫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下的手。”
“殿下,三日是否有些太过于短些,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也未曾掌握那人的蛛丝马迹,万一打草惊蛇……”
姜芷直接瞪了她一眼,伸手揽着卫昭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玉手轻轻在脸上拂过。
声音还是那般轻柔,却也叫青黛这等武艺高强之人觉出几分骇然。
“不管是谁,只要敢坏了她的好事,那便给本宫死!”
“是,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怀中这位从小在边关纵马杀敌的少年英雄,鼻尖酸酸的,眼眶红红的。
慢慢低下头,唇瓣轻轻地在她额上点了一下,音转如细丝。
“阿昭,你放心,无论是何人敢挡你的路,本宫便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阿芷,你不必如此。”
卫昭微微睁开眼,眼前小丫头梨花带雨的泪痕让她心头一紧,抬起手臂把手掌放在她脸上。
“终究是我没有预料到他们的动作会如此之快,抢在我们前头灭了口。”
“你别说话!”
姜芷握着拳在她肩头砸了一下,嗔怒:“本宫做什么与你无关,你别想拦着我。”
卫昭顿感一阵酸楚,眼窝浅浅,弯起一抹浅笑:“好,都听你的。”
窗外梆子响过两声,青黛推门走进跪在榻前。
“殿下,世子,查清了,有人看到韩愈之离开上京的时候,有人翻墙进了吴家。”
卫昭起身立于窗前,手指握得咯吱吱响。
望向夜幕上的万千星斗,目光深邃:
“好得很,吴家这是看无法踏过,选择断臂求生了。”
姜芷走过来挽上她的胳膊,手指在她肩头划拉着,“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断了这两臂,看他还能掀起什么波浪。”
薄云飘过,月色掩入,枯枝簌簌。
上京的风,转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