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地图,没有确切地址,三人背着包裹,一路向南。
其实,墨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朝南走。
也许是小时候,胡屠夫给他说过,“桃花是南方的花,春天开,粉粉白白的一片,好看得很。”
他……命犯桃花,而南方有桃花。
就算后来陈夫子解释清楚了,此桃花非彼“桃花”,但他也总觉得自己跟桃花有缘,该去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开始了“逢商队必问”的模式。
路上一旦遇到商队,冷月就上前行礼打听:“这位掌柜,请问您知道凌云剑宗在哪里吗?”
得到的回答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都一样:不知道。
第一支商队的掌柜摸着胡子:“凌云剑宗?没听说过。北苍国哪有什么宗门?都是说书先生编的吧!”
第二支商队的老镖师摇头:“我在江湖走镖三十年,什么黑龙会、白虎帮、崂山派都听过,就是没听过凌云剑宗。小伙子,你们是不是被人骗了?”
第三支商队的年轻伙计倒是热心:“宗门?我知道!灵州城城西的王员外家请了个武师,开馆授徒,算不算宗门?”
冷月:“……”
一路问下来,三人的心越来越沉。
从小到大,墨玄和张霸王到过最远、最繁华的地方就是灵州城。
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世界就是漠北的戈壁、沿途的村庄、和那座还算像样的州城。
什么宗门、修仙、踏云飞行……要不是亲眼见过冷月一掌拍晕野猪,铁目独臂使剑的威风,他们也会觉得这些都是神话故事。
冷月虽然从小在北苍国的都城北苍城长大,父亲是边关守将,家境显赫,见识比两人广得多。
但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北苍国北部边境——那是她父亲驻守的地方。
在她的记忆里,北苍国有军队、有衙门、有私塾、有道观、有寺庙……就是没有“宗门”。
难道整个北苍国都没有宗门?
那凌云剑宗在哪里?那位踏云而去的仙师又是从哪里来的?
“师姐,”走了大半天,张霸王又累又渴,抹了把额头的汗——那汗多得能洗脸,“我们该往哪里走啊?”
这话他今天已经问了八遍。
冷月也心烦意乱。
她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茫茫的官道,官道两旁是无尽的田野和远山。
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转,像他们此刻的心情——没着没落。
“就按墨师弟说的,”她勉强打起精神,“先往南走。一路上再打听打听,总有人知道的。”
这话她说得自己都没有底气。
墨玄沉默地走着。
他知道冷月在硬撑,也知道张霸王快撑不住了。
但他同样不知道答案。
凌云剑宗就像海市蜃楼,听说过,没见过,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
或许,他们真的被骗了?
不……不可能。冷观主不会骗他们。
那位仙师踏云而去的身姿,冷观主描述得真真切切,不可能是编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宗门所在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世界,是隔开的。
就像白云山上的道观和山下的村镇,看似在同一座山,却是两个世界。
“先找地方过夜吧,”冷月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山了。”
天黑前,他们在官道旁三里处找到了一座破庙。
那庙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周围没有人家,连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
庙墙是土坯垒的,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墙上裂着蛛网般的缝,看上去随时会倒。
庙门是两扇腐朽的木门,一扇还挂在门框上,另一扇斜靠在墙上,门板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墨玄第一眼看到这庙,心里就咯噔一下。
太破了。比白云道观还破。
他推开那扇还挂着的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庙里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
大堂正中供着几尊佛像。
佛像的彩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泥胎。
佛像脸上斑斑驳驳,有的掉了鼻子,有的缺了耳朵,在昏暗中看过去,表情诡异得像在哭又像在笑。
佛像身上结满了蜘蛛网,网上粘着灰尘和死虫子,风吹过时,蛛网轻轻颤动,像活物在呼吸。
佛像前的案桌积了厚厚一层灰,桌上原本应该摆着香炉烛台,现在空空如也,只有几粒老鼠屎。
案桌缺了一角——不是自然腐朽,断面整齐,像是被刀剑砍掉的。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草,干枯发黄,应该是以前留宿的人从附近山坡上割来的,铺在地上当床垫。
张霸王一进来就打了个寒颤。
明明外面还有夕阳的余温,庙里却阴冷得像地窖。
他一身赶路出的汗瞬间变成了鸡皮疙瘩,从后背一直窜到头皮。
“狗……狗蛋,”他声音有点发抖,“今晚确定要住这里?”
他第一次看到佛像。
漠北没有庙,只有祭敖包。
那些石头堆成的敖包虽然神秘,但至少是露天的,阳光一照,暖暖和和。
不像这几尊泥塑,躲在阴暗的庙里,面目模糊,怎么看怎么瘆人。
墨玄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到佛像。
他心里也有点发毛,但看到张霸王那怂样,反而镇定下来。
“怕什么?”
他故意提高声音,“有师姐在呢!”
这话既是说给张霸王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一想到冷月一巴掌能拍晕野猪的英姿,他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再说了,他们手里还有刀——虽然是把破刀,但总比空手强。
这两年搞“副业”,什么夜路没走过?什么荒山野岭没待过?怕个锤子!
冷月没说话。
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蹲下身整理草堆。
那些草已经被人睡过很多次,压得扁扁的,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味、霉味和不知名气味的复杂味道。
她试着躺了下去,草堆还算柔软,就是扎得脖子痒。
“我守上半夜,”她躺在草堆上,眼睛盯着漏光的屋顶,“你们两个守下半夜。”
“好的,师姐。”
墨玄应了一声,也去找草堆了。
张霸王看了看那几尊佛像,又看了看冷月躺下的角落,赶紧跟上墨玄。
他选了离佛像最远的角落,把包裹当枕头,躺下时还特意面朝墙壁——眼不见为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个光斑。
光斑慢慢移动,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庙里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