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庆功宴上的最后一秒
香槟塔折射着水晶灯的光芒,将整座宴会厅切割成无数流动的碎金。
林清音站在落地窗前,红酒杯沿在指尖转了大半圈,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痕。身后觥筹交错的热浪扑上后背,西装革履的投资人、媒体人和供应商们推杯换盏,每一个人的笑容都精确得像量过角度。
林总,恭喜恭喜!b轮融资这个数,今年科技圈怕是没人能破了。
清音啊,你可给咱们创业者长脸了,百亿估值,啧啧。
下一步上市计划定了吗?明年?还是后年?
她转过身,嘴角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二十八度,训练过无数次的、既亲切又不失距离的微笑。谢谢王总,上市还要看市场窗口,咱们先把产品打磨好。
回答滴水不漏。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借着敬酒的间隙低头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行字,来自连夜加班的运营总监:
林总,双十一服务器扩容方案还差最后审批,您今晚方便过一下吗?另外q4财报数据出来了,净利润比预期低了0.7个百分点,主要是获客成本超支——
她没看完,锁了屏。
清音?助理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您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到休息室坐一会儿?庆功宴还有半小时流程。
不用。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重新端起红酒杯,走向下一桌敬酒的客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准确,每一步都稳当。
没有人看出来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从三天前开始,胸口就时不时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肋骨后面,一吸气就隐隐作痛。她没当回事。创业十一年,从地下室三个人做到两千人团队,身体上的小毛病她从来懒得理会。又不是第一次了,去年胃出血她还在病房里开了三场电话会,护士拔针头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投资人都在看着呢,她对自己说,撑完今晚。
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
然后是台上五分钟的脱稿致辞,感谢团队、感谢投资人、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
然后是合影、寒暄、送客。
等最后一个客人坐进加长林肯驶离酒店大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林清音站在酒店旋转门外,晚风灌进礼服领口,她忽然觉得头晕。很晕。整个世界像被人拧了一把焦距,先是模糊,然后发白。
林总?小陈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帮我叫个车。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的腿没跟上。
然后世界翻了个个儿。香槟塔、水晶灯、投资人名片上的烫金字、未看完的服务器扩容方案、q4财报那0.7个百分点的缺口、明天早上九点要开的董事会、母亲上周打来的电话说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顿饭——所有东西同时涌上来,又在同一秒钟碎成无数白色的光点。
她听见小陈在尖叫。
她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那只红酒杯,杯壁上的酒痕像一道干涸的眼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办公桌上还摊着一份商业计划书,第一百零七稿。扉页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清音科技,让世界更高效。她想起来,那句话是五年前她亲手写的,写完觉得太俗,一直想改,改了一百零七稿都没改掉。
改不了了。她模糊地想。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白光之后是黑暗。彻底的、密不透风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漂浮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永远。在这片虚无中,唯一残留的意识是一句不断重复的话——
不应该……还有好多事……没做完……
那个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然后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像被人从深海底部猛然拽向水面。失重感撕扯着她的四肢百骸,耳膜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疼,是一种陌生的、钝重的、不属于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的疼。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这个杂役怕是不行了,三天没吃东西,还挑了一百担水……
别管她,赵师兄说了,得罪内门弟子就是这个下场。
可她好像动了一下?
你眼花了。走吧走吧,等会儿执法堂来收尸还得写文书呢。
脚步声远去了。
黑暗里,林清音终于撕开了一条缝。
光灌进来。刺目、粗糙、带着一股子尘土和霉味的光。她拼命地眨眼,焦距一点一点聚拢。头顶是开裂的木质房梁,蛛网密布,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往下掉。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铺着一层薄薄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褥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朽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她想动一下手指。
手指动了。瘦的,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指甲前天刚做的裸色美甲,修得整整齐齐,不是这样的。
她想坐起来。
浑身酸痛得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后腰的位置尤其疼,一种被反复碾压过的钝痛,皮肤底下估计全是青紫。她咬着牙撑起上半身,用胳膊肘抵住床板,一点点把自己推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手。两只手。瘦小、粗糙、遍布细小的伤痕和厚茧。掌心被扁担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硬皮。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久到门外又走过两个穿青色长袍的年轻人,其中一人往门缝里瞥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居然还没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清音终于做了一件她当了十一年cEo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尖叫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虚弱、带着十几岁少女特有的尖锐尾音。她捂着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疼。很疼。疼得真实。她用力掐,掐到皮肤发红发紫,疼得眼前发黑。
不是梦。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颤音。
她开始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两米见方,除了身下的木板床之外只有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和半条发黑的粗布毛巾。墙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字,数了数,七个半。窗是破的,糊着的纸被雨打烂了半边,外面能看到一截灰扑扑的院墙和远处影影绰绰的重檐飞角。古式的。木结构的。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还是那样。
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陌生的记忆碎片——挨打、挑水、被罚跪在石阶上整整一夜、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居高临下地冷笑、还有灵根测试外门杂役废灵根这些词反复回荡。
信息量太大。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清音靠在墙上,后脑抵着冰冷的木板。她花了整整三分钟——现代时间概念里的三分钟——来消化这件事。前cEo,过劳猝死,穿越,修真世界,外门杂役,废灵根,被欺凌至濒死。
她忽然笑了一声。
气音,干涩的,带着自嘲。
所以,她对着空荡荡的破屋说,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清音科技还没上市,我倒是先上市了?还是跨境重组?
没人回答她。风从破窗灌进来,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瘦,布满伤痕。但指节很长,骨相分明。她慢慢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疼。
还活着。
活着就行。她把拳头抵在额头上,闭着眼,呼吸声一下比一下稳,活着就行……先活下来。其他的,再说。
肚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空响。饿。撕心裂肺地饿。三天没吃东西的饥饿感像一把钝刀子在胃里搅。她挣扎着从床上挪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才勉强站住。墙角那只豁口陶碗是空的。整间屋子找不到任何食物。
她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站到了院子里。
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山,山间云雾缭绕。近处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和这间一样破败。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少女穿着同样灰扑扑的布衣,蹲在井边洗衣裳。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冷漠和隐隐的畏惧,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她居然还活着?
嘘,别多话。
赵师兄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碎语飘过来,又散在风里。
林清音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不合身的粗布衣里,头发散乱,嘴唇干裂。她抬起眼,把那排土坯房、那口井、那些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少年、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一一收进眼底。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满是泥垢的脚。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团队。没有商业计划书。没有投资人。
什么都没有。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茫然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很静的东西。是十一年创业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是每一次资金链断裂、每一次产品跳票、每一次对手围剿、每一次被投资人当面说你不行之后,硬生生磨出来的东西。
行了。
她哑着嗓子对自己说,然后迈出了第一步。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脚心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她没停。
先搞清楚这地方的游戏规则。
第二步。
再搞清楚谁手里有资源。
第三步。
然后——她走到井边,在那些少年惊愕的目光中弯下腰,用豁口陶碗舀了半碗水,仰头灌下去。冷水划过干裂的喉咙,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灰布衣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然后,她直起腰,目光扫过那些畏缩的少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就从你们这里开始。
风忽然大起来,铜铃急促地响成一片。远处山间的云雾被吹散了一角,露出一角更高的、藏在云层上方的山峰轮廓。金色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恰好落在她站的地方。
林清音眯起眼,逆光站着,瘦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的是,三里之外青云宗内门的某间精舍里,一个穿锦袍的少年正把茶杯摔在地上:那个杂役还没死?你们干什么吃的?
她不知道的是,更远的云梦坊市方向,一个邋遢老者忽然睁开浑浊的眼睛,朝青云宗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有趣。
她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她后腰的衣襟底下,皮肤上浮出一行极小极淡、仿佛用冰刻上去的文字,一闪,又隐没了。
那行字写着:
天道商鉴·第一章·通有无。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饿了。
非常饿。
而且她隐约觉得,那个朝她摔茶杯的人,很快就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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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