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饥饿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现代社会,林清音以为自己懂饥饿。创业头三年,她有过连续十八个小时不吃饭的记录,胃疼到蜷在会议室椅子上还在改ppt,助理给她点的外卖凉透了都顾不上看一眼。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饿。
现在她知道了,那叫没时间吃饭。
真正的饥饿是从胃底升起来的一团火,烧过食道,烧上喉咙,烧得满嘴发酸发苦,烧得视线模糊手指发抖,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撞击——吃。必须吃。不管是什么。
林清音扶着井台的边缘,指甲抠进青砖缝里,用了三秒钟把那团火烧压下去。然后她抬起头,对那个离她最近、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少年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衣服上打了三四个补丁,一双眼睛大而惊恐。他没想到这个快死的人会忽然开口问他话,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我叫小七。
小七,林清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嘶哑但语气平稳,你有吃的吗?
小七的脸涨红了。他窘迫地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布囊,里面只有一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是他接下来三天的口粮。他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宗门里每个人都自顾不暇,食物是比灵石还珍贵的硬通货,没有人会白给。
林清音读懂了他的表情。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转过身,露出后腰那片青紫交错的伤痕——原身被扁担抽出来的、层层叠叠新旧交加的伤。然后她平静地说:你看我这样子,也抢不了你的。借我一半,三天之内还你。加一倍。
小七愣住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说话方式——不是哀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奇怪的、平等的。在这座宗门里,没有人跟杂役商量任何事情。
他犹豫了五秒钟。然后他从布囊里掏出那个杂粮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林清音接过来的时候,指甲几乎嵌进饼里。她咬了一口,粗粝的谷壳刮着喉咙往下滑,干、硬、没有半点油腥。但她没吐。一口,两口,三口,小半个饼下肚,那团火终于退了一点点。她靠在井沿上,慢慢把那半块饼吃完,然后把碎屑从掌心一点点舔干净。
井边的几个少年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林清音吃完最后一口,抬起眼,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一共七个人,全是杂役,全是十几岁的年纪,全穿着灰扑扑打补丁的布衣。他们的眼神里有戒备、有好奇、有冷漠,但更多的是麻木——一种在底层待久了磨出来的、什么都不指望的麻木。
她见过这种眼神。
十年前招第一批客服的时候,她在劳务市场见过一群十八九岁的农村姑娘,眼神就是这样的——不敢看人,不敢提要求,不敢想明天。
你们,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一个月多少贡献点?
没人回答。小七替他们说了:杂役一个月五贡献点,扣掉食宿,到手……一贡献点。
一贡献点能买什么?
半颗辟谷丹。或者三天的粗粮。
林清音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贡献点的基础配给,被层层克扣之后只剩一贡献点。而刚才吃的那种杂粮饼,按这里的物价大概值……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环境,估算着灵石和贡献点的购买力。不值钱。整个体系都建立在底层被无限压榨的基础上。
你们想要更多贡献点吗?
七双眼睛同时看向她。眼神里那种麻木裂开了一道缝。
小七犹豫着说:想……但是能怎么办?外门执事说了算,内门弟子说了算,我们就是干活的。
谁说的?
林清音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和庆功宴上那个二十八度的职业微笑截然不同——干裂的嘴角牵动时扯出一道血口子,有点狼狈,但眼睛亮得惊人。
规则写在纸上,但执行规则的是人。是人就有偏好、有弱点、有需求。你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执事和弟子也需要你们?
她停了一下,让小七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说:每天给你们下任务的执事姓什么?
姓……周。
周执事管多少杂役?
一百多号吧。
他每个月从宗门领多少灵石?
小七摇头。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少年忽然接话:我听人说,周执事每月额定二十灵石,但他管着我们的配给,克扣下来的……他压低了声音,有人算过,每月至少多拿五十。
林清音点点头:所以他最怕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怕被查,林清音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怕有人捅到上面去。你们手里有什么?你们知道给谁的配给扣了多少、谁让他办过什么事、哪天他喝多了说了什么话。这些东西,在他那里就是——
她顿了一下,换了一个他们能听懂的说法:就是刀。
沉默。井边的风刮过去,铜铃叮当响。
小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的、带着怒气的、不止一个人。林清音立刻闭了嘴。她循声望去,看见三个穿青色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跨进了院子,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进门就喊:那个杂役呢?赵师兄说了,让她滚出来。
井边的杂役们瞬间散开,低头躬身退到墙角,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小七的脸刷地白了,本能地想往后退,脚却钉在了地上。
林清音慢慢站起来。她比那三人矮了大半个头,瘦得一阵风就能刮倒,脸上的伤还没好全。但她站着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平视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弟子,开口说:你找谁?
就是你。那弟子上下打量她,似乎意外她居然还站得住,赵师兄让你去丹房一趟。
哪个赵师兄?
装什么傻?赵恒赵师兄!内门丹房的!你得罪了他还装没事人?
林清音在脑子里飞速调取原身的记忆碎片。赵恒,内门弟子,长老的侄子,宗门丹房的半个主子。原身就是因为在丹房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挡了他的路,被他随手指派去挑一百担水作为惩罚。三天一百担,一个凡人体质的少女,这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现在他要她去丹房一趟。
她看了一眼对方腰间的储物袋。鼓的,有东西。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修为都不高,外门弟子的水平,但一身肌肉加上手里的棍子,对付现在的她绰绰有余。
打不过。跑不了。
好啊,她说,脸上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我去。
小七在她身后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林清音侧过身,极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只有三个字:等着我。
小七把话咽了回去。
林清音跟着那个弟子走出院子,灰布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嶙峋的肩胛骨。她赤着脚走过碎石路,脚心磨得生疼,但步子没乱。她在走路的短短几十步里把即将面对的处境快速推演了一遍——丹房、赵恒、一个记恨她的内门弟子、以及她手头有的筹码。
筹码:零。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赵恒如果真的想让她死,不会派人来,直接让执法堂拖走就是了。他让她去丹房,说明他还不能明着杀她。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内门弟子无故杀杂役,也要担干系。
所以她还有活路。
丹房在内门和外门之间的一片独立院落里。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药材味就扑面而来——苦的、涩的、辛辣的,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院落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济元丹房四个字写得很气派。
院子里摆着几口半人高的铜鼎,底下炉火烧得正旺,两个学徒在旁边扇火。正堂的廊下站着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秀却带着一股子刻薄气。他手里捏着一枚翠绿色的丹药,正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林清音停下脚步。距离赵恒还有十步远。
赵恒没抬头,盯着那枚丹药漫不经心地说:还活着呢。
语气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家具。
托赵师兄的福,林清音说,声音平稳,活着。
赵恒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掠过她瘦脱了相的脸、干裂的嘴唇、布满泥垢的赤脚。他似乎有些意外——一个被折磨了三天、快死的人,不该是这样的表情。
他收了丹药,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听说你在外门那边搞了个什么互助会?
林清音的瞳孔微缩了一下。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互助会昨天刚有了雏形,今天就到了赵恒耳朵里。看来他的眼线遍布外门。
几个杂役互相帮衬一下,不算什么事。她说。
不算事?赵恒笑了一声,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没到眼睛里,在我丹房的生意边上卖药,你说不算事?
空气忽然凝住了。林清音感觉到身后两个跟班的呼吸粗重起来,棍子在手里转了个方向。丹房里扇火的学徒也停了手,偷偷往这边看。
赵师兄,她开口,语速比平常慢了一点点,好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边想边说,杂役没灵石买您丹房的丹药,我这不过是帮着搭个桥。丹药还是从您这儿出的,钱还是流进您口袋的。我不挡您的财路,我给您拓宽了路。
沉默。
赵恒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那双刻薄的少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审视的意味。他在评估她。
你倒会说话。他慢慢说。
不会说早死了。林清音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痂又裂开了一道,但她没去管。
赵恒忽然把手里那枚丹药抛了过来。翠绿的丹丸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她脚前的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泥里。
他说。
林清音低头看着那枚丹丸。翠绿色,表面有细密的光泽纹路。她不认识,但凭借原身的模糊记忆可以判断——这不是毒药。至少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宗门里明目张胆毒杀杂役的事,没人敢做。
她弯腰捡起来。泥沾在丹药表面,她用手擦了擦。
吃了它,之前的事就算了。你不吃,赵恒慢悠悠地说,今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连风都不吹了。
林清音捏着那枚丹药,指尖冰凉。她看不清丹丸里面的成分,不知道吃了会有什么后果。但她也知道,此刻转身就跑毫无意义。
她抬起头看着赵恒。
日光从廊檐斜切下来,一半照在他脸上,一半照在她脸上。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五步。
我吃。她说。
丹药送进嘴里的时候是凉的,入口即化,一股苦味迅速在舌根蔓延开。然后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坠入胃中。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赵恒的脸慢慢变形、拉长、旋转。她听见他在笑,那笑声忽远忽近,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膝盖发软,她单膝跪在了地上。灰布衣的膝盖处洇开一片深色,是碎石硌破的。
有意思,赵恒的声音飘过来,越来越远,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黑暗再次涌上来。但她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视觉消失了,听觉消失了,所有外在的感知都消失之后,她忽然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她闭合的视野深处,一行冰蓝色的小字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天道商鉴·第一鉴·察人术
辨识:丹药为困灵丸,筑基期以下服用后灵力封禁七日,凡人服用后昏迷一日。无性命之虞。
代价:服用者将获得对施用者的因果感应一次。时效:七日。
那行字缓缓浮现,又缓缓隐去。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向后倒了下去,后脑勺撞上一个人膝盖——是那个跟班用手接住了她。
赵师兄,她晕了。
扔回去。别让她死在丹房门口,晦气。
她最后听见的,是赵恒轻飘飘的一句:我倒要看看,七天后她醒过来还敢不敢开口。
然后是黑暗。
彻底的、安静的、但不再让她恐惧的黑暗。
因为她现在知道了一件事。
她身上那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可以被触发。被危险触发。被丹药触发。
天道商鉴。
她模糊地想。第一章·通有无。第二章·察人术。
那第三章呢?
黑暗里,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