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小半个月。
每天早上天不亮，苏静和韩家人悄悄从苏小妙家后门离开，回牛棚去干活。
实则牛棚的活，大多都被顾彦东在晚上干完了。
苏小妙和苏小奇就窝在家看书，看画册。
晚上，众人又聚在堂屋里，围着煤炉吃饭、说话。
那些原本苍白、瘦削的面容，一天天地有了血色，有了精神。
韩爷爷说话的声音比她刚来那会儿洪亮了不少，偶尔还能听见他哼两句上战场时哼的曲子，调子跑了大半，但韩奶奶听着只是笑，不纠正。
苏静的肚子又大了一些，但脸色红润，手上的冻疮也好了大半。
韩奶奶隔几天就给她熬一剂药，黑乎乎的汤汁苦得皱眉，苏静捏着鼻子一口闷下去，从不抱怨。
苏小妙看在眼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些。
雪停了两日，温柔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头露了脸，照得满世界的雪白格外的晃眼。
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兹啦——兹啦——两声刺耳的电流声之后，吴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各家各户，派一个当家的，到晒谷场集合。有重要事情宣布。再说一遍，每家每户，派一个当家的，到晒谷场集合。知青们也全部到场。”
苏小妙正在嗑瓜子，听见喇叭声，拍了拍手，喊了一声：“奇奇，穿上衣服，我们走了！”
姐弟俩锁好院门，跟着村里的人流往晒谷场走。
走在他们前面的便是女主林心悦，还有其他知青们。
晒谷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说是来一个当家人，但是因着猫冬，在家里呆的正无聊的人，都出来了。
苏小妙拉着小奇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抬头往前方看去。
晒谷场前方摆了一张条桌，吴有站在桌后，旁边站着两个穿军大衣的民兵，并不是顾彦东。
苏小妙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也没看见他。
吴有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老少爷们儿，”吴有的声音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回荡，“今儿个把大家叫来，是说冬猎的事。”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冬猎是上尧村的惯例。每年入了冬，地里的活停了，庄稼人闲下来，村里就会组织一次进山打猎。
一来给各家各户添点荤腥，二来也清一清山里的野物，免得开春后祸害庄稼。
往年都是村里的青壮年自己组队，带上猎枪、猎狗，进山转上两三天，能打回来几只野兔野鸡就不错了。
吴有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往下说：“今年不一样，咱们大队有民兵队加入。县里来的民兵同志，都是训练有素的，枪法准，经验足。有他们在，咱们今年的冬猎，肯定比往年收获大。”
人群里响起一阵兴奋的议论声还有鼓掌声。
男人们一听，眼睛都亮了。民兵队加入，意味着可以进更深的林子，打更大的野物，说不定还能打只狍子回来。
女人们则有些担心，拉着自家男人的胳膊低声叮嘱，“小心点”“别逞能”。
孩子们听不懂这些，只知道过些日子有肉吃，一个个兴奋得直蹦。
吴有又说了些注意事项，什么时间集合、带什么工具、进山的路线，一一交代清楚。
最后他提高声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话：“今年冬猎，要参加的来我这报名，明天开始，冬猎由民兵队的顾队长带队。顾队长经验丰富，大家到了山里，一切听他指挥。”
听到“顾队长”三个字，苏小奇仰头看她，小声问：“姐，顾队长是表哥吗？”苏小妙低头看了弟弟一眼，“嗯”了一声。
这孩子，可真是人精，知道人前要称呼顾彦东为表哥。
苏小奇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与有荣焉。
散场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民兵带队，那咱们今年可得多打点东西。”
“是啊。能打到狍子就好了。”
苏小妙牵着小奇走在人群后头，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耳朵里。
她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而是因为看见不远处，晒谷场上，刚刚赶来的顾彦东正和吴有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他穿着那身军大衣，腰身笔挺，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吴有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只一瞬。
苏小妙先移开了眼，低头对苏小奇说了句“走了”，牵着弟弟继续往家走。
苏小奇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小声说：“姐，顾大哥在看我们。”苏小妙没接话，但脚步慢了半拍。
身后，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背上，一直送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去。
回到家，苏小妙开始准备午饭。
苏小奇熟练的坐在灶膛前帮她烧火，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苏小妙脑子里想着冬猎，顾彦东这次带队进山，怕不是只为了春猎。
可能还和之前那些伤他的人要找的东西有关。
不过她倒没打算去参与春猎，一来自然是因为冬猎历来都是男人去的。
二来天寒地冻的，她有满空间的物资，没必要费这个心思。
三来她还有要照顾的人。这次春猎大约会持续好几天。
“笃笃笃……”她正在神游的时候，外面的院门被敲响了。
苏小披上棉袄，踩着雪地去开门。门一开，冷风扑面，门口站着的人裹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了弯，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清秀到无以复加的脸。
是林心悦。
苏小妙感叹，真不愧是原书女主，不管穿着再怎么普通，都是这样气质斐然。
“苏知青，没打扰你吧？”林心悦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从冷风里进来的微喘。
苏小妙有些意外。她和林心悦不算熟。
林心悦是原书女主，重生归来，有自己的路要走，苏小妙一直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时候她来找自己，倒是没想到。
“没打扰，林知青进来坐会？”苏小妙侧身让了让。
“不了不了，”林心悦连忙摆手，想了想道：“我……我想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