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的风从南边来,带着点枯草味,不冷,也不暖。岑野棠站在断剑处,脚底下是去年被霜打烂的草根,踩上去咯吱一声,断了。他没穿鞋,脚底板裂了三条口子,血早干了,结成灰褐色的壳,像老树皮。
他披着那件旧袍,领口磨得发亮,袖口还缝着七十二块碎布。每一块都不同,有的是绸,有的是麻,有的是染了血又洗过三遍的棉。他没数过,但记得每一块的纹路——左肩那块是渔村的蓝布,右腰那块是天机门弟子的灰巾,后背那块,是去年冬天,他在雪地里捡到的,上面还沾着半粒盐。
他没带剑,也没带铃。铃在井里,沉了。剑在祠堂,断了。他现在空着手,像刚出生时那样。
风忽然大了点,吹得袍角翻起来,露出内衬。七十二片碎布在风里轻轻抖,像七十二双眼睛在看。
崖壁上,那些竹子,忽然动了。
不是摇,不是晃,是破土。一根,两根,十根……从石缝里钻出来,青得发冷,竹节细长,叶尖锋利,像刚磨好的刀刃。它们不长高,只往外伸,叶缘擦着岩壁,发出细响,像有人用指甲刮铜钱。
岑野棠没躲。他站着,没动,也没抬头。风灌进他空荡的袖管,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近的一根竹。竹身微凉,不硬,不软,像刚煮过的竹筷。叶尖在他指腹上划了一下,没出血,只留下一道浅白印子,像被月光舔过。
“你走吧。”他说。
声音不大,被风卷走了。他没等回应,也没等竹子动。
竹叶忽然全动了。
不是风催的。是它们自己,一片片,从枝头松开,像被谁轻轻揭下的旧信。千百片,不疾不徐,浮在半空,不坠,不散,排成一条路,从崖顶,一直铺到山脚。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的影子,被竹叶的光映得斑驳。影子右臂,多了一截——白骨,无皮,缠着细线似的剑意,像那年祠堂里,谢无咎的臂。
他没看。
他转身,往山下走。
身后,竹叶继续飘,像送行的纸钱,又像无声的剑阵。它们不落,不沾地,只在风里转,一圈,两圈,三圈,最后全化成青烟,从峰顶升起来,细得像一缕炊烟,飘向东方。
烟里有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棠哥,我一直在。”
他没回头。
山道上,有块石头,缺了角,是去年他上山时踢的。他绕开,没踩。鞋底还沾着千刃谷的泥,干了,裂成碎屑,每走一步,掉一点,掉在石阶上,没响。
走到半山腰,他停了一下,从袍子里摸出半块糖。糖纸皱了,颜色褪了,边角还沾着一点灰。他捏着,没剥,只是放在掌心,贴了贴胸口。
那里,有朵红花,绣在里衣上,针脚细密,是谢无咎十五岁那年,用他旧衣的边角线缝的。花心是血染的,后来洗不掉,就一直红着。
他把糖放回怀里,继续走。
山下,风停了。
青峰上,竹叶已尽,烟也散了。崖壁上,新竹又冒出来,一株,两株,百株,千株。不粗,不壮,细得像筷子,却都笔直,朝天。
它们不摇,不响,只是长着。
山脚的村口,有个孩子在唱童谣,声音哑,跑调,但字字清楚:
“剑断青峰夜,一人哭,一人疯,一人等,一人归。”
他没停,也没听。
他走过田埂,走过柴堆,走过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栓松了,晃着,风一吹,吱呀一声。
门里,有个老妇人蹲在灶前,往锅里添水。锅盖没盖严,冒出一点白气,带着点米腥味。
她没抬头,也没问他是谁。
他也没停。
走到村外的枯井边,井沿上,有块青苔,黑绿黑绿的,像旧布上渗了血又干透的印子。
他蹲下来,鞋底的泥,又掉了一粒。
没响。
井水静得像镜子。
他没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把袖口的灰掸了两下。
然后,他继续走。
身后,青峰无剑,却有新竹千株,皆向天。
前方,江南的巷子,风里飘着琴声。
一盏糖水,温着,放在窗台。
糖纸背面,字迹如新:
“你若忘了我,我就活不成。”
他没伸手去拿。
他只是走过去了。
风从巷尾吹来,卷起一片落叶,贴在他脚边,停了三秒,又飘走。
他没回头。
天快黑了。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
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