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辞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图纸。
带了张单子。
尾工都清了。他把单子放在长桌上，玻璃柜封了边，铜牌挂正了，墙上那行字，也刻好了。
苏晚拿起那张单子。
一行一行，看得慢。
就等日子。苏景辞说。
苏晚把单子放下。
日子，她说，定了。
苏景辞抬眼。
哪天？
下周六。她说，下午三点。
苏景辞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她会挑个吉日。
老黄历上那种，宜动土、宜挂匾、宜八方来贺的日子。
周六下午？他问。
为什么是下午？苏景辞翻了翻手里那本备忘了的小日历，上午日子好。
上午门里要排期。苏晚说。
排期？苏景辞没明白，落成那天还排期？
落成是落成。苏晚说，门是门。
门里的号，一格一格，不能因为落成停。
上午照常看。
下午，三点。
看完上午那几格，人也松得下来。
来的都是门里的人。
下午，他们轮得上。
苏景辞看着她。
他想起这一个月。
她不挑吉日。
不挑时辰。
就挑一个门里人不排期、家属们轮得上的下午。
他说。
他没再劝。
这一个月，他早学会了——她定的，不是日子。
是规矩。
苏晚把那张小卡翻过面。
拿起笔。
在背面写。
苏景辞凑过来看。
她写得慢。
一行一行。
下周六，下午三点。
旧址纪念区。
谁愿意来，就来。
写完，她把笔放下。
就这几行？苏景辞问。
就这几行。
不写请柬？
不写。
不写坐席？
不写。
不摆花篮？
不摆。
不挂横幅？
不挂。
那……苏景辞顿了顿，媒体那边，要不要透个风？
不透。
旁支那边呢？苏景辞犹豫，要不要递个话？
不递。
苏景辞把那张小卡，捏在手里。
晚晚，他说，这是落成。
妈那一辈的事。
外头都看着呢。
就这么……悄没声儿地办？
苏晚看着他。
这不是办给外头看的。
是办给妈看的。
妈在的时候，她说，没等见过这个地方。
我不请那些来拍照的人。
也不请那些来沾光的人。
就门里这几个人。
被这扇门接住过的。
够了。
苏景辞没再说话。
他把那张卡，收进口袋。
我去贴。他说。
贴哪儿？
公告板。苏晚说，就贴在持证表旁边。
不发别的。
那……苏景辞又问，要不要摆几排椅子？
不摆。
人来了，站着？
站着。苏晚说，站不下，就到巷子里站。
妈不挑座位。
苏景辞看了她一眼。
他没再问。
他知道，她连座位都不摆，是怕一摆椅子，就有了主次。
有了主次，就成了仪式。
成了仪式，就有人想站到中间去。
他说。
他走到门口。
又停下。
晚晚，他说，还有一件事。
三伯那边，苏景辞声音压低了一点，听说要落成。
托人带了话。
说……说苏氏家族，要送块匾。
挂在纪念区门口。
匾上题四个字。
惠及桑梓
苏晚眼皮抬了一下。
她想起三个月前。
开诊前那天。
三爷带着四爷五爷，抬着同一块匾，进过这扇门。
当时她原物退回。
他还记得这块匾。她说。
记得。苏景辞说，三伯说，上回是上回。
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纪念妈的。
苏氏家族，总该挂一块。
苏晚没说话。
她走到公告板前。
板上，持证表贴了快三个月。
边角卷了。
纪念区那面墙，她伸手，在板上那行新刻好的字上，比了一下，刻的是什么？
苏景辞愣。
沈知微三个字。他说。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苏晚说。
素手
苏家
苏晚
不刻任何一个姓。
她转过身。
那块匾，她说，你原话挡回去。
怎么说？
就说——
苏晚顿了顿。
纪念区，只挂沈知微三个字。
不挂姓。
苏景辞看着她。
他知道这一句话递过去，三伯那边，脸上挂不住。
那道她不认自家人的裂缝，又要深一分。
可他也知道，这一句话，她不会改。
他说。
我原话带。
他推门出去了。
下午，号照叫。
那块小卡，苏景辞贴在了公告板上。
就贴在持证表旁边。
字不大。
下周六下午三点，旧址纪念区。谁愿意来就来。
没有抬头。
没有落款。
没有敬请光临。
候诊区有人看见了。
一个老住户凑过来，这是要办事？
办什么事？另一个问。
没写。老住户眯着眼，就写了个日子，一个时辰。
谁办的？
没写。
请谁？
谁愿意来就来。
老住户咂了咂嘴。
这办事办得，他摇头，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不写请谁。
也不写谁办的。
那……去了坐哪儿？
没写。
吃席不？
没写。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那我去看看。他说。
反正周六下午，我也没事。
旁边有人笑。
老张你去干嘛？你又不认得苏大夫她妈。
我不认得。老头把老花镜戴回去，可我在这门里，坐过半年。
我去站一站。
没人再笑。
没人应声。
可那一整个下午，公告板前，凑过去看那张小卡的人，一个接一个。
斜对面，那辆一直没再出现的黑车，今天停在了两条街外。
车里的人，听说了。
听说她不请媒体。
不挂名。
不办盛典。
不发请柬。
就贴了一张巴掌大的小纸在板上。
车里的人，摸不准了。
他们这些日子，习惯了她出招。
挂名的，退回去。
造谣的，晾着。
断供的，当场退。
挖角的，不挽留。
每一招递过去，她都有个接着的手势。
这一回——
她不演。
不挂她的名。
不借谁的钱。
不请谁的客。
就一个下午，一扇门，一块铜牌，一本摊开的手记。
她没打算给他们留台面。
那辆车里的人，坐了很久。
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