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心门口的记者,少了一些。
那些家属对着镜头说话的视频,转得到处都是。
有几条新的评论,顶了上来。
我去过这家中心,收费表真贴在墙上。
半夜打电话真有人接,我可以作证。
那个顾言泽,越看越像照着稿子念。
风向还在转。
可苏晚没看。
她照常穿白大褂,照常叫号。
上午十点,许青拿着手机进来。
脸色不太好。
苏姐。
批文下来了。
苏晚正在写转诊单。
什么批文。
苏柔。许青把手机递过来,保外就医。
苏晚的笔,没停。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很短。
苏柔保外就医获批,已从女子监狱转出,住进知微国际妇儿医院VIp病房。
配了一张照片。
担架,白被子,输液架。
被子底下,露出半张脸。
瘦得脱形。
记者举着手机,在医院门口围成一圈。
说是在监狱里就病了。许青声音压得很低,咳血,晕倒,医生建议——
苏姐,你就一点不——
她的病历,苏晚把转诊单写完,放下笔,是司法系统的事。
她符合不符合保外,有监狱,有医院,有鉴定。
中心只管开门。
许青看着她,没再问。
苏晚把那张转诊单递给她。
十点半的高危转诊,车备好了?
备好了。
同一天,城另一头,知微国际妇儿医院。
苏柔是被担架抬进去的。
她演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她在监室里咳了半宿。
第二天放风,她当着两个人的面,直挺挺倒在地上。
第三天,监区的医生来了,皱着眉写了转诊单。
她在号子里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半个月前,有人隔着律师会见室的玻璃,跟她说过一句话。
让她装病。
装得越重,越早能出去。
出去以后,有人给她一个台子,把她这三年受的委屈,全说出来。
她当时没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问了一句。
苏晚,会不会在。
玻璃那头的人,笑了一下。
说,她一定在。
她躺在担架上,把眼睛闭上。
听见铁门一道一道打开,又一道一道关上。
三年了。
她没见过外面的光。
车开了很久。
她在被子底下,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车窗外面,天是亮的。
她赶紧把眼睛闭上。
戏还没演完。
医院门口,全是镜头。
她听见有人喊来了来了。
紧接着,脚步声,快门声,有人压低嗓子报流程。
担架这边——
别拍脸,别拍脸。
贺先生说了,要垂危的效果。
她被推进一部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声音全没了。
再出来,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
很安静。
VIp病房在走廊尽头。
担架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一声。
镜头没了。
记者没了。
苏柔在被子底下,又躺了两秒。
然后,她睁开眼。
坐起来。
下地。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咳血的人。
她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针管里那点透明的液体,被她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她没穿鞋,光着脚走到病房那面大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吓了她自己一跳。
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头发枯黄,贴在头皮上。
三年没见自己的脸。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练。
她先咳。
弯下腰,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咳着咳着,她抬起眼,看镜子。
不对。
太假了。
她重新咳了一遍。
这一回,她把眉头皱起来,咳得更碎,像喘不上气。
然后,她把手按在胸口。
按得很慢,很重。
按完,她抬起头,对着镜子,把嘴角往下压。
压出一点怨毒,又压出一点委屈。
垂危,又可怜。
她对着镜子,一遍遍调整角度。
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深色套裙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苏小姐。
感觉怎么样?
苏柔没回头。
还死不了。
女人也不恼,把那沓纸放在梳妆台上。
开业大典的流程,贺先生让我跟您过一遍。
那天,您坐轮椅上台。
您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把这几句话,说出来。
苏柔这才转过头。
哪几句?
女人翻开纸。
第一句,说您当年在苏家,是怎么被人换走的。
第二句,说苏晚回来以后,是怎么逼您的。
第三句——
她顿了顿。
说您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苏柔的眼睛,慢慢亮了。
我要在镜头前说?
直播。女人说,全江城的人,都会看见。
那顾言泽呢?
苏柔忽然问。
他也上?
顾先生第二个上。女人说,他讲十年前的事,您讲这三年。
一个旧故交,一个亲妹妹。
苏柔冷笑了一声。
他倒会挑时候。
当年那杯酒,是他递给我的。
她没再往下说。
女人把轮椅推到镜子旁边。
那是一把崭新的轮椅,扶手擦得发亮。
上台那天,您坐这个。
毯子盖在腿上,只露一双手。
您瘦,手也瘦,镜头一推,效果最好。
苏柔伸手,摸了摸那只扶手。
我要在台上坐多久?
等宋医师讲完,您再推上去。
您说完那三句,就低头,别再看镜头。
剩下的,交给主持人。
苏柔转过身,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那张瘦脱形的脸,一点点,有了血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很轻。
我要让她,也尝尝那个滋味。
三年前我落进去,她在外面当她的慈善家。
三年后,我要让全江城的人,都给我评评这个理。
女人收起那沓纸,没接话。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苏小姐,有句话,贺先生让我带。
台上说什么都行。
只有一点——别自己站起来。
苏柔的笑,僵了一瞬。
随即又化开。
放心。
我知道我是个病人。
她没再多说。
她对着镜子,又练了一遍咳嗽。
这一遍,她咳得很投入。
晚上,中心的人都下班了。
许青在门口,又刷了一遍手机。
苏姐,他们说,苏柔住进那家医院,病房门口全是记者。
他们还说,要给她办一场大的。
苏晚在排期板前,把第二天的号,一张一张排好。
办得越大,她说,看得越清楚。
她把最后一张号,卡进木牌。
木牌旁边,那块压着东西的地方,还空着。
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