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抱着一个旧布娃娃，缩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不声不响，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蘑菇。
别的孩子来拽他，他就往后缩，后背抵着墙，无路可退的时候就低下头。
退！
退！
退！
你要是再拽，他就干脆闭上眼睛，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团，两只手抱着膝盖，谁也不理，像一只把壳闭得死死的蚌。
直到那些孩子觉得无趣，也就不再理睬了。
李子昂：鼻涕虫终于走了！
家里人一开始还以为是性格内向，觉得是晚长，“大了就好了”。
乖，懂事，不吵不闹，多省心啊！
这孩子好带啊！
可眼看着同龄的娃儿都满地跑了、叽叽喳喳闹成一团了，他还是那样，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家里人这才慌了神。
成年人还可以说是稳重淡定，小孩子这样算个啥？
吓得赶忙带去医院检查。
耳朵查了，声带查了，喉镜也做了，结果说一切正常，声道没问题，听力也没问题。
医生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毛病，只含糊地讲可能是发育迟缓，再观察观察。
家里人：……嗬！不会是智障吧？！
等李卫东出差赶回来，又托人找了个老中医。
老中医搭了脉，说是心脾两虚，开了几副药，灌下去也没见什么起色。
接连跑了几家医院，说法都差不多。
还有个医生说什么可能是“情感淡漠”“对外界反应低”“情感认知障碍”……
他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术语，反正意思就是这儿治不了，得去大城市找专家。
但不是病理性的，是心理问题。
不过呢，也不影响吃喝拉撒，不影响生命安全，生活能自理。
李卫东请不了太久假，单位里催着回去上班，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权衡了一下，也就先这样了。
后来李子昂慢慢也能开口说话了。
不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句子短得跟发电报似的，按字收费。
“不！”“退！”“吃！”“饿了！”“冷！”“热！”“哈！”“咦~”
能不说就不说，能省就省。
别人抠门都是抠钱，李子昂抠门都是抠字！
爱咋咋地，反正就是不爱搭理人，跟谁都是淡淡的。
即便是他这个当爹的出差回来，孩子也是不扑不抱不喊爸，连个招呼都不打。
李卫东委屈：你起码点个头也行啊！
可人家就轻描淡写的瞥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发呆。
说心不酸是假的。
气急的时候，也打过骂过，可全都没用。
却没想到……
李卫东看着儿子主动开口跟这个精雕玉琢的小姑娘搭话，还一口气说了那么长一老串，眼眶猛地一酸，一股热意直往上涌。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原来他儿子，卡颜啊！
呜呜呜——
这边，姜初欢在李子昂松手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跳下床。
一落地就开始原地转圈。
两只手捏着领口一扇一扇的，像只扑棱翅膀的小鸡崽，试图让风带走黏在身上的热气。
听见李子昂问话，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大大方方地说：“你好呀，李子昂。我叫姜初欢，你可以叫我初初、初欢、欢欢……都可以哦~”
李子昂终于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李卫东的眼里，就像是从乌云缝里挤出来的一线阳光。
眼睛弯成了两条缝，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跟从前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孩，简直判若两人。
“李子昂，你今年几岁啦？”
姜初欢边转圈边问。
不等李子昂开口，李卫东已经饶有兴致地蹲到了姜初欢面前。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上下打量着她。
满眼都是稀罕，像在路边捡了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他今年五岁啦！”
李卫东声音里带着笑，“初欢小朋友，你今年几岁啦？怎么这么棒呀？今天多亏了你，叔叔得好好感谢你！”
嘴上在跟初欢说话，余光却不停地往儿子那边扫。
他在试探，想看看儿子是真的好了，还是只愿意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好。
李子昂坐在床上，突然打了个寒颤似的缩了缩脖子，然后皱了皱鼻子。
他心里头犯起了嘀咕：爸爸好奇怪啊，说话的声音怎么跟平时不一样？偷吃糖了？
姜初欢扭头看着眼前这位蹲下来还比她高出一截的大叔叔。
非常有礼貌的停止了转圈。
笑得露出了小米牙，胸脯一挺，“我今年也五岁啦！是的哦，我可棒可棒啦！”
说完又转过头，对着李子昂笑了笑，“李子昂，你也很棒哦！居然都不怕缝针呢。”
她嘿嘿一笑，朝他眨眨眼，“屁股针肯定也是小意思，对吧？”
李子昂原本因为爸爸抢了话而有些失落、正撅着嘴狐疑他是不是偷吃了糖。
听见这话，瞬间挺直了腰板。
下巴一抬，声音响亮，“嗯！我可以的！”
姜初欢满意地点点头。
立马扭头，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嗓子，“孙奶奶——！李子昂准备好打针啦——！”
孙医生的声音马上从药房那头传过来，“好！！谢谢欢欢~~”
哎呀，这丫头要是她孙女就好了！
江桂琴那老货命可真不赖，怎么就能生出这么讨喜的娃娃来。
李卫东蹲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说什么。
只是看着姜初欢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这边，话是说得挺硬气的。
可等裤子真的被扒下来的时候，李子昂还是瘪了嘴。
嘴巴一撇，嘴角往下耷拉，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
屁股也不老实，一扭一扭的，左躲右闪，像砧板上的鱼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姜初欢见状，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趴在李子昂对面。
两只小手撑着脸蛋，腮帮子被挤得鼓鼓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李子昂！你爸爸说你五岁了，那你明年也要上小学了么？”
李子昂的注意力果然被拽走了。
吸了吸鼻子，鼻子尖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好歹屁股不扭了。
“我不知道，我明年要上小学了吗？小学是干嘛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