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的厢房里，几个人挤在炕沿上坐着。
赵氏靠着墙，眼睛还红着，手还在微微发抖，可整个人比刚才平静多了。田明礼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额头上那块磕出来的红印子格外显眼。
田梦书挨着赵氏坐，眼睛哭得肿成桃子，这会儿已经止住了泪，只是偶尔还抽噎一下。田承鸿站在地上，攥着拳头来回走，像头困在笼子里的小兽。田承运趴在炕沿上，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不哭了，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田梦画坐在赵氏另一边，靠着她的肩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田梦画抬起头，看着赵氏。
“娘，你刚才真厉害。”
赵氏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田梦书也抬起头，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娘，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这么……”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田承鸿在一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里闪着光：“这么威风。把大伯母打得嗷嗷叫。”
田承鸿在一旁，激动地说，眼里满是敬佩：“这么威风。把大伯母打得嗷嗷叫。”
田承运也跟着喊：“娘打得好！大伯母坏！”
赵氏被几个孩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田梦画又看向田明礼。
“爹也厉害。”
田明礼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田梦画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今天早上奶骂我时，爹帮着求情了。刚才也帮着求奶奶了。”
“爹护着我们了。”田梦画又说。
田明礼的眼眶倏地红了，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将那点湿意藏进粗糙的布料里，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田承鸿走过去，站在田明礼旁边，笨拙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田承运也爬下炕，跑过去抱住田明礼的腿。
田明礼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赵氏，声音沙哑：“我……我没用……”
赵氏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头上的土又擦了擦，轻声说：“有用。”
就两个字，田明礼的眼泪又涌出来。
等大家都平复了些，田梦画忽然开口。
“娘，爹，我想跟你们说个事儿。”
赵氏看向她：“什么事？”
田梦画坐直身体，目光掠过赵氏、田明礼，又落在姐姐、哥哥和弟弟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咱们分家吧。”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氏愣住了，田明礼也愣住了。田梦书张着嘴，田承鸿停了脚步，田承运趴在炕沿上，眼睛瞪得溜圆。
赵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发颤：“分、分家？”
田梦画点点头：“跟大房分，跟爷奶也分。咱们自己过。”
田明礼张了张嘴：“你爷奶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他们不会同意。”田梦画看着他，“可爹，你先别管他们同不同意，你就想想，咱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田明礼不说话了。
田梦画继续说：“爹，娘，你们俩多勤快，从早干到晚，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哪样少得了你们？可咱们吃的是什么？早上那粥，能照见人影。咱们穿的什么？补丁摞补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旧鞋，又看了看田梦书身上那件打了几个补丁的旧袄子。
“大伯一家呢？”田梦画的声音高了一点，“大伯在镇上教书，挣的那点钱还不够承光哥一个人的花销。可是大伯母穿的是什么？潞绸褙子，银戒指。梦琴姐穿的是什么？藕荷色的褙子，头上还簪绒花。她们吃的什么？稠粥，大窝头，还嫌粗，不吃！”
田承鸿攥着拳头接话：“她们在镇上过好日子，凭什么让咱们在家里当牛做马？”
田梦书也红了眼眶：“奶的眼里就只有大房。咱们三房，就是给他们当牛做马的。”
田梦画的目光落在赵氏与田明礼身上，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清晰而有力：“爹，娘，这次是咱们发现了。要是下次，奶把你们支使出去干活，偷偷把我卖了，把大姐卖了，把承鸿卖了，咱们怎么办？”
赵氏的脸刷地白了。
田明礼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会的？
昨儿个差点卖了梦画，今儿个就要卖梦书。明儿个呢？后儿个呢？
他说不出口。
田梦画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才继续说：“要是分了家，咱们自己过，会是什么样？”
她看着赵氏:“爹娘都能干活，咱们几个孩子也不是懒人。地不用多，够种就行。收了粮食，自己留着，不用交给奶。想吃稠的就吃稠的，想喝稀的就喝稀的，没人管咱们。”
田梦书眼睛亮了：“对！咱们自己做饭，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看人脸色。”
田承鸿说：“我去捡柴，天冷把炕烧的热热的。”
田承运也喊：“我去打猪草！我帮娘干活！”
田梦画笑了，看着弟弟：“好，承运也帮忙。”
她又看向赵氏：“娘，你想想，分家以后，你想做什么饭就做什么饭，不用按奶的规矩来。你想给孩子们多吃点，就多吃点，没人敢骂你。你累了想歇会儿，就歇会儿，不用看奶的脸色。”
赵氏的眼睛越来越亮，可她还是有些不安，看向田明礼。
田明礼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田梦画看着他：“爹，你别管爷奶同不同意。你就说，分家，你同意吗？”
田明礼抬起头，看看赵氏，赵氏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可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心疼，还有一点他从没见过的光。